122. 為國王發亮的智慧之石

破曉神在南方的馬徹伍德軍港(Marchwood Military Port)降落,進行定期維修。在旁停泊的,是英國軍隊的新世代軍艦。雖然破曉神在名義上也是軍艦,在平民和其他小組織前也許威風凜凜,在日常任務上亦發揮得很不錯,但不論是科技和武裝也好,都是無法與正規軍的新世代武裝相比的。若無聯合企業和倫敦市法團在背後撐腰,百慕達輔助軍不要說擁有軍艦,就連想以軍事組織的身份存在也不可能。

 

我們一行人下了船,乘上在等候我們的巴士,前往不列顛的首都:倫敦。

「我們平日始終多在外執行任務,非必要的開支就盡量節省。」萊大哥解釋。

 

在第四次大戰以後,原本已經積弱的英國失去了蘇格蘭和愛爾蘭的直轄能力,但英國沒有因此而滅亡。自二十世紀開始,在全球主義的推動下,進行了歷時一個世紀的改革:在「民主政制必然正義」的意識型態下,政治家否定了人類歷史的教訓,利用與洗腦無異的各種「教育」,讓平民自願將權力從皇室轉移到環球資本家手上。這個做法理所當然地沒有改善民生,但國民平均生產總值(GDP)卻詭異地增加了。原因無他,因為堅尼系數同時直線上升:取得權力的環球資本家更有效地榨取了國民的財富,進一步增加了自己的收入。

 

想到一百年前的人民,會把自由奉送給沒有道德的政治家,實在讓人廢解。

 

幾百年以來一直見證著人類歷史的倫敦橋和大笨鐘,依然豎立在倫敦市。不少人認識的倫敦可以是大倫敦或者是小倫敦,只有少數人注意到除於核心的倫敦市法團──這個比大英帝國更早存在的公司(Corporation)。在千年以來,它一直有著獨一無異的超然地位;自二十世紀開始,更是環球菁英的最大根據地之一。惡名昭彰的投機者、狼心狗肺的律師、以撒謊和叛國為生的政客、以扭曲產業發財的投資銀行家,今天依然在這裡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平日加起來只有十多個小時睡眠時間,星期六就乘坐私人專機到地球另一面,在某所窮奢極侈的六星級酒店渡過浪蕩的週末,然後周一早上就穿上剛造好的新西裝,直接乘坐私人飛機回到辦公室,再開始工作。

 

想著想著,我們的巴士已來到倫敦市圍牆,停在了保安門前。自動系統掃瞄了哈利的瞳孔,門就打開了。看守亭裡面的警察(bobby)繼續喝茶看電視,對我們的不顧一眼。

 

「雖然我們理論上是直轄的私家軍,但倫敦市的保安都是由警察負責。就他們來說,我們也只是另一批人罷了。」亞歷解釋。「雖然大家理論上是同儕,但不要抱過份的期望。」

 

亞歷說得沒錯;這就是倫敦市。這就全球之城(Global City),這個城市並不以國族血統建立,只是以利益和權力維繫著。這是以想像與概念支撐的城市,一切堅固的事物都將溶解為空氣(all that is solid melts into air)的城市。一如邊緣之城,倫敦市也是晚期資本主義之城,一切稍瞬即逝的城市。這個城市的愛情,也只以液態存在,不需片刻就融化流逝。

 

想到這裡,我又想起那個神秘的倫敦少女,但現在不是顧及別人的時候。不知不覺間,我們已回到了百慕達輔助軍的總部。整個總部都以自動系統管理,以及一些打理雜務的人形而已。不必要的就盡量節省,這是個體現「節儉」的基地。

 

我們經過又一道保安閘,才進到了基地中心。下車時,我留意到在一旁的好幾輛悍馬,還有兩架像運輸貨車的軍用車。完成任務的租用巴士離開,我們也就走進了基地中心建築。

 

「軍團長好。」穿著軍服的人形小姐鞠躬。「聯合企業陸戰隊的羅根上尉已經在簡報室等著了。」

「好的。」萊大哥說。「大家跟我來。」

 

我們跟著萊大哥步進走廊。說來有趣,一般來說,長期無人的地方會一種特別的感覺──其中一個原因是空氣凝聚了很久,與外間不一樣。也可能是因為是積聚了的濕氣、塵埃和細菌;然而,這裡有著人形打理,所以沒有這個感覺。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難以言喻的空洞感。

 

「羅根上尉?」

 

羅根上尉看上去是個差不多三十歲,一頭深金髮。樣子不算俊俏,但有著軍人獨特的氣質,還帶點男人的不羈。

「萊軍團長,你好。」羅根上尉敬禮。

「羅根上尉。」萊大哥回禮。比起面對維克多的態度,現在的萊大哥親切得多。這與凱特琳大姐…曾經是菁英衛隊有關嗎?

 

「各位好,我是羅根。接下來會與大家一起行動,多多指教。」羅根上尉爽朗地說。「萊軍團長,按照計劃的話,我們明天就會出發,請問需要我代作簡報嗎?」

「麻煩你了,羅根上尉。」萊大哥微笑。「大家一起行動,就是手足,不需要太拘謹。」

「是的,萊軍團長。」羅根笑了笑。

 

「大家好。聽說各位剛剛完成了一個大任務,恭喜各位。但很對不起,我們明天早上就要開始行動。」羅根說。「這個委託原本應該是陸戰隊負責的任務,但現在人手相當不足,而剛巧又有可靠的部隊在附近,所以就請大家來幫忙了。」

 

「雖然說是共同行動,但是陸戰隊方也只有我一個人而已。」羅根笑了笑。「我本來也不是負責這面的任務的,但臨時被調了來負責,讀完了資料就準備聯絡和物流。」

 

相比起先前【不死血清】的事件,聯合企業應該是對這個事件沒大興趣,所以也不願調配人手處理吧?希望不要像先前那樣驚險就好。

 

當然,我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推翻了。

 

「事不宜遲,大家請看。」羅根按了按屏幕。

 

屏幕投映了一系列的照片,有草原、山丘、還有海,盡展大自然的美。

 

「這是蘇格蘭的赫布里底(Hebrides)群島以北的地方。」羅根解說。

 

看到照片的大家都表現出輕鬆的神情。我們望向羅根,期望他繼續解釋。

 

「好的。」接下來,羅根又按了按屏幕。

 

然後,畫面放映出了一段沒有聲音的影片。畫面的顏色鮮艷濃烈,可是卻有點抖動;就像二十世紀前期的舊電影般。

 

「原片用舊世代的手動機械儀器拍攝的,雖然進行了數碼化,但與現代的影片始終有分別。電磁污染區裡面,任何有集成電路的器材都會報銷。」

 

首先看到的是與剛才的照片差不多的景色。一會後,我們看到一只鹿,在用相當齊整的步伐前行。那只鹿就那樣一直的往前走,中間沒有間斷。一般來說,在生態紀錄片裡看到的鹿,都會走幾步,停下來看看四周,看看地上有沒有食物的,然後又走幾步的樣子。但是,在影片裡的鹿只是一直向前走;正確一點來說,是用相當有效率,十分機械的步伐向前走,讓人感到很不自然。

 

「請大家注意,接下來會有血腥鏡頭。」

 

接下來的短片,看到了幾個穿著聯合企業陸戰隊的人,把那只行動古怪的鹿按在地上。那只鹿並沒有掙扎,是那樣的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然後,一個拿著斧頭的人走了過來,把鹿頸砍掉了。正當大家以為會有血流出來時,傷口卻一點血跡也沒有。

 

然後,一個戴著手套的人把鹿剖開。正當大家以為會看到種內臟時,看到的卻是一系列的精密齒輪。解剖繼續進行,可以看到齒輪的部份與四肢的肌肉無間地連結著,看來是以某種不知的方式操縱著那只鹿的活動。

 

在這以前,誰也不會想到,沒有一絲血的鏡頭,反而是令人最不安的。

 

「暫時看到這裡,大家有甚麼問題的話,歡迎提出。」羅根說。

「這段影片…是真的吧?」芙蕾亞略帶遲疑。「這到底是甚麼的一回事?」

「人機介面(human-machine interface)…不,這到底是…」賈斯汀問。

「嗚,嘔心。」宥媛說。

「大家都相當聰明,在回答這些問題以前,我們先再看看其他影片。」

 

接著投映出來的,是一隻坐著陸戰隊員的馬。這隻馬的動作與剛才的鹿一樣,過份地有規律。這隻馬按照陸戰隊員的指令,以毫無偏差的步伐,像鬼魅般飛越過山丘。

 

「這至少跟越野電單車一樣快吧?」哈利認真地打量。

 

然後的片段,就是兩頭步伐完全一致的牛,以不自然的高速,在崎嶇的山路上拖著一大輛貨物高速前行。在車上的陸戰隊員把韁繩輕輕一拉,兩頭牛就加速了起來,速度與一般的貨車無異。

 

「在這麼難行的山路,有這個速度嗎…」亞歷說。

 

之後的片段,是一頭關了在鐵籠的山貓。山貓像雕像般,一動也不動。首先,在影片中的一個陸戰隊員拿著了量尺,放了在籠外以紀錄大小。山貓身長大約一米,然後鏡頭走近了山貓,放大了它的爪。對焦清晰了以後,可見它的爪並不是角質,而是會反射光源的金屬──這只山貓並非自然物。另一個隊員拿了一條長棍,往山貓的頭刺了過去。本來一動也不動的山貓,突然張開了口,直接用嘴接下了這下突刺,咬住了木棒,用冰冷的眼神地看住了隊員。這時,鏡頭映出了山貓的牙齒,全都不是琺瑯質,而是金屬。就在大家未反應過來時,木棒就被咬斷了。

 

山貓接著目無表情的,用身體和爪子衝擊著鐵籠,拿著長棍的陸戰隊員就後退了。接著,另一個陸戰隊員在鏡頭前拿出了手槍;是一把格洛克G17。陸戰隊員瞄準過後,向山貓開了一槍,射中了它的前臂。山貓好像沒有感覺似的,繼續衝擊著鐵籠,直至到前臂中了三四槍,差不多要掉下來時,那隻前臂才減慢了攻擊。接著,陸戰隊員向山貓的頭開了一槍,山貓的活動隨即緩慢了下來;隊員再開一槍,山貓的活動才停止了,倘在地上抖動著。隊員再向身上補了幾槍,山貓的動作才完全沉默。如同先前的鹿一樣,吃了好多槍的山貓身上,一滴血也沒有濺出來。

 

另一個戴著手套的隊員上了前來,把山貓剖開了。裡面如大家想像的一樣,都是復雜的齒輪結構。9mm的子彈對齒輪結構做成了不輕的傷害,但這些「齒輪動物」比起生務體的韌性強得多。

 

「大家還有其他問題嗎?接下來一起解答。」羅根問道。

 

大家沉默地坐著,臉上的神色凝重了起來。

 

「羅根上尉你好,我是分析小隊的天一。」我舉手。

「喔!是天一先生,聽過你的名字。在上一個任務中發揮了很大的才能,請隨便發問。」羅根回答。

「謝謝。首先想確認的是,剛才的照片和影片,都是在蘇格蘭拍攝的嗎?」

「是的。」

「剛才的動物,是怎樣來的?」

「好問題。剛才的片段都是在一年前左右拍攝的。聯合企業在收到了『情報』以後 就收購了大半個劉易斯(Lewis)島,以斯托諾韋(Stornoway)為中心基地進行研究。那些『動物』都是研究樣本。」

 

「剛才提到的那個『情報』到底是甚麼?來源又是…?」

「那個情報,是愛丁堡商會(Company of Merchants of the City of Edinburgh)收集到的:在劉易斯島上,出現了行為奇怪的動物,吃了子彈後好像沒甚麼事似的。幾經辛苦殺死後,獵人剖開以後,裡面是機械。而且,同樣的說法接二連三出現,就引起了我們的興趣。」

 

「除了行為和內部構造外,這些『動物』還有其他特別之處嗎?」

「好問題。如你所見,剛才的動物內部都是機械,因此基本上無需進食。然而,協作者建議了可以把金屬零件餵給動物…」

 

「協作者?」

「是的,在島的北部找到了製作這些動物的人。紀錄中有著他的資料,除了名字以外一切都是謎。但名字是否真實也無法查實──」

「那個人的名字是?」

「那人自稱為雅克德羅(Jaquet-Droz)。」

「…?」

 

「雅克德羅…十八世紀的著名鐘錶匠家族。這個家族製作出多個類比機械自動人形為名。雖然實物在第四次世界大戰時遺失,但在『人類文明續存計劃』的電子資料庫裡還是可以看到的。」撫子說。

「是位博學的小姐呢。」羅根說。

「撫子,可以放出來看看嗎?」我說。

 

撫子看了看屏幕,畫面就投射出了一段影片。此舉讓羅根感到有點意外,但他沒有深究。影片的畫面,是一個小男孩模樣的人形,拿著羽毛沾抹墨水筆寫字,眼睛亦會跟著筆跡走。旁白讓我們看到寫出來的文字,解釋在這個小人形裡有超過六千個部件,而且可以透過排列控制凸輪(Cam)的盤子,改變人形的寫作內容。

 

「難以致信。在四百年前,沒有電腦輔助下,造出了如此精細的機械。」賈斯汀說。

「除了這個名為『寫作家』的自動人形外,還有『音樂家』和『畫家』,分別會演奏音樂和畫畫。」撫子說。

 

「問題。」賈斯汀舉手。

「請說。」羅根感興趣地攤開手。

「先不論這個叫雅克德羅的『協作者』到底與那個歷史中的家族有沒有實際關係,但到底這些動物是怎樣運作的?原理到底是怎樣?動力來源是甚麼?大腦也機械化了嗎?機械到底是怎樣與生體聯結的?兩者的關係又是…」

 

「實際上…不清楚。」羅根斬釘截鐵地說。

「甚麼?」賈斯汀疑惑。

「經過了一年的研究,沒有發現可以用現有的科學解釋的現象。說實在的,整個結夠比較像魔法和鍊金術,『協作者』不知從何得到知識,這個知識體系有著獨特的架構,可以重覆達到預期效果。」

「有沒有技術資料可以參考?」我問。「『魔法』不是一個好的解釋。」

「任務的指示是、這是個『只知道需要知道』的任務──」羅根笑了笑。「但去他的,看吧。」

 

羅根把資料投放了出來。屏幕上出現了不同「齒輪動物」與它們體內的齒輪組件,在一旁則是說明的資料。以機械工程學而言,齒輪和組件有組合的準則,在精確的組裝下,規律地運作並推動機械。那些十八世紀的人型,就是將這個簡單的原則推動至頂峰的藝術。但是,資料所描述的完全不是這一回事,在觀察上雖然部件的確在運作,但並非是機械性的──或者說,部件間可以有接觸,也可以沒有。整個系統以某種不知的方式,推動著「齒輪動物」。

 

而更令人在意的是,根據資料所說,假若「齒輪動物」的某部份受損了,那麼只消換上同樣的部件就可進行瞬間修複。這個部件只要形狀類同便可,可以從其他「齒輪動物」裡拆過來調用,或者從工場手動生產亦可。更令人在意的是,「齒輪」的種類雖然很多,但研究規納了種類和常見度,因此的確可以依此進行生產和管理,實現有效的維護和補充。

 

「這…完完全全是【災害】無異了。」馬桑冷靜地說。「這些…【動物】…到底是怎樣…製作的?」

「我手頭上的資料沒有說明這一點。但是,大家可以看看下張圖。」

 

屏幕展示出了一個充滿齒輪的「機械心臟」,接著,畫面映出不同的齒輪動物的解剖照片。雖然外觀構造都不一樣,但是「機械心臟」都有著類同的樣子。

 

「這到底…」羅倫著緊地問。

「簡單地說,剛才看到的那個心臟──我們稱之為【齒輪核心】。先前的影片可以看到,那些【齒輪動物】韌性甚高,比起同品種的生體,可以承受起數倍以上的傷害。而且,就算受了傷也有立即復原、修理的手段。但是,只要【齒輪核心】被破壞的話,就會立即死亡。」羅根解釋。

「嘿,雖然看上去很複雜,但到最後也是破壞心臟就可以了吧。」馬特輕鬆地說。

 

面對著一堆新的【災害】資料,大家一時間陷入沉思。

 

「那麼,上次事件的大軍師,有沒有甚麼智慧可以與我們分享一下?」羅根打破沉默對我說。

 

「…【齒輪動物】的復原、修理手段十分有趣…跟戰術人機十分相似…」我想了想。「…但恕我直言,聯合企業的目標,就是想要可以在電磁污染區內行動的自動機械吧?視乎所需,假若可以運用得宜,要建立比得上現代科技的機動化部隊,也不是沒可能的吧?」

 

羅根點了點頭。

 

「含蓄地使用毀滅人類的【災害】,也不過是這樣罷。」我略帶嘲諷地說。「只要是工作就是工作,最重要的還是獎金。」

「等一下,天一。」賈斯汀把我打斷。「雖然原理未必一樣,但是,這些【齒輪動物】也必定有生體與機械間的介面──」

 

賈斯汀說到這裡,我就停頓了。除了羅根以外,大家都明白他在說甚麼一回事。

 

「我不是說過,不需要的嗎?」撫子歎了一口氣。「假若真的那麼想繼續…運作的話,早就有【不死血清】──不,【液態生命】了吧?」

「那是因為使用了就無法生育吧?」賈斯汀回答,這讓撫子的臉黑了起來。「不論妳是甚麼也好,難道就可以讓愛妳的人痛苦嗎?」

 

芙蕾亞下意識的與我錯開了視線,而這都被撫子看在眼內。

 

「…正是因為這樣,所以我始終也要退下舞台。」撫子嘆了口氣,讓芙蕾亞不知所措。「人…到最終只能接受命運而已。」

「說起來,真的少見呢。人形──不是以給予用家最大快樂為目標的嗎?壞掉的話,不就沒有意義了嗎?」賈斯汀說。「怎麼好吃的東西也是會吃膩的,就算天一與芙蕾亞結了婚,一直保持新鮮感也是不可能的,有妳幫手的話──」

 

「夠了。」愛蓮大姐嚴肅而冷酷的兩個字,把賈斯汀要說的話斬斷,也讓愈感厭惡的大家鬆了口氣。賈斯汀只是舉舉雙手聳聳肩。

 

「沒有用的。」撫子有點落漠的微笑著。「向【災害】尋求奇蹟,就跟飲鴆止渴一樣。」

 

「總而言之。」羅根並沒有深究,但多少也明白了情況。「我們這次的任務,就是要去斯托諾韋研究基地,與失去聯絡的陸戰隊與研究人員接洽。假若他們發生了甚麼事的話,就盡量回收資料。」

 

「甚麼?」大家早就知道事情不會簡單。

「大約在一個月前,我們沒有再收到基地的聯絡。以往的慣常做法是,研究基地每個星期都會把報告交往愛丁堡商會的聯絡處,然後再轉發往倫敦市…」

「所以說,這一個月以來,都沒有收到任何消息嗎?」馬特詫異地問。

「沒有。也許在愛丁堡會有線索,但根本沒有人手去查探。」

「全面依靠機械和人工智能的後果…」我說。

「由於是電磁污染區,戰術人機不可能去,大型作戰機械也不能運作,怎麼多的空中戰艦也是要陸上部隊的;各個特種作戰隊有更優先的任務在身,菁英衛隊不是正規作戰部隊,陸戰隊人手從來不足…」

「所以,就只好靠我們了。」萊大哥笑了笑。

「真的沒法子呢。」馬特背靠椅子一坐。「萊大哥,上次任務的特別獎金發下來了嗎?報酬不好的話…」

「嗯,庫務部已經算好了,參加了上次任務的每人,各收二十五萬票據。」

 

馬特吹了下口哨。我算一算,加上先前的獎金,應該真的足夠在芙蕾亞家附近買塊地開始新生活──又或者足夠付我城一個小單位的首期貸款,開始高等奴隸的生活。

 

說遠了。聯合企業讓人賣命的魅力就在此,為了錢,骯髒的事情永遠有人幹。不知道跳針小隊的幾位,這麼多年來到底賺了多少錢?看到她們一如平常的表情,也許幾十萬的票據根本不算甚麼錢吧。

 

或許是她們根本沒有在特別思考吧…

 

為什麼我要對她們有過份的期望呢…

 

「具體的話,到底是怎麼樣?」馬桑問。

「首先,我們會往愛丁堡出發,在商會裡收集情報。然後,就往阿剌浦(Ullapol)的碼頭,前往斯托諾韋研究基地。」

「只是那樣嗎?」羅倫追問。

「…文件是這樣寫的。」羅根笑了笑。

「…所以,雖然走的是二十世紀的公路,但我們還是要用上『作戰續存 (SCTV, Survivable Combat Tactical Vehicle)型』的悍馬(Humvee)嗎?」我嘆了嘆氣。「剛才沒看清楚,但是武裝有甚麼?」

「果然聰明。要在這個年頭生存,觀察力是必需的。」羅根點了點頭。「兩部車頂有M2HB重機槍,一部有Mk 19自動榴彈發設器,一部有M134G機砲…」

「…M134G機砲?」

「是的,雖然是在電磁污染區,但沒有集成電路的系統還是可以使用的。」

「那麼,單兵裝備呢?動力骨骼可沒辦法使用吧?」馬特追問。

「是的,已經準備好HK416及HK417步槍,M320榴彈發射器,還有M26模組,AA12散彈槍和AT4 CS反坦克火箭等等。」羅根閉上眼睛,像背誦詩句般的列出裝備。「還有裝備了長途設備,以及流動生化實驗室的M934戰術貨運車各一。」

 

聽到這裡,就算是白痴都會明白,這根本是戰爭級別的裝備。假若單純是查探的任務,按照地圖紀錄,兩三日怎樣都可以完成。但這個規模的話,應該有著至少一週的補給品。

 

但最讓人在意的,還是那個流動生化實驗室。

 

「羅根上尉,這個任務有生化危機嗎?」我直接地問。

「…在文件中提及,早期的實驗裡,的確有很高的生體感染性,但現在的實驗體已經沒有了。不過,謹慎起見…」

「所以…有應急用的解藥嗎?」

「有針對性的納米血清,每人配備十二枝。大家在出發前再接種預防性的納米疫苗,保證有效期一個月。」

 

大家聽到這裡,都深深吸了口氣。雖然聯合企業的醫藥部當然有生產,但納米血清和疫苗可絕對不是甚麼便宜的東西。

 

「有沒有相關的醫療或者急救指引?」芙蕾亞舉手。

「有的。」羅根上尉把一本小冊子遞了給芙蕾亞,而安德則接過了另一本。

 

大家看著兩人的反應。芙蕾亞還是安德翻了一半,呼吸都變得深沉。二人都沒看完小冊子,只是看了一半左右就把它合上了。

 

「總而言之,把作為金絲雀和兔子帶上,假若它們有異常的話,就證明該區域發生了生體感染…」

 

按照醫療指引的資料,這也許就是製作【齒輪動物】的方式吧?

 

這個【齒輪病】,實在比【龍騎士】可怕得多。

 

「這個任務的報酬到底──」我問。

「每人一百萬,聯合企業票據。」萊大哥接著說。

 

聽到這個銀碼,大家都沒作聲。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一百萬票據,假若省一點的話,也足夠渡過餘生了。

 

但是,人生到底需要多少錢呢?

 

經歷了龍騎士團一事,我到底害死了多少人?自己也差點被殺,這真的值得嗎?

 

答案,實在相當明顯。

 

我就說:「謝謝萊大哥,但是,這次的任務真的有點太──」

「拯救撫子的納米療法,不要嗎?」凱特琳大姐把我打斷。

「甚麼?」

「一百萬的票據…加上運用聯合企業的內部人脈,應該可以足夠買到三年份的藥物吧…」

「!?」

「只要你願意幫忙的話,我也是可以用關係的…」

 

凱特琳大姐,凱特琳大姐。妳真的是…

 

我看了看撫子,她原來冷靜的臉變得猶疑起來,而且在迴避我的眼神。而在一旁的芙蕾亞,則是不知所措的看著我。

 

凱特琳大姐,妳真的是個狠角色。

 

「好吧…」我投降。撫子把臉轉了過去,而芙蕾亞則是鬆了一口氣。

 

「萊軍團長,隊伍方面是否已經有了人選?」羅根接著問。

 

「那麼──」萊大哥答。

 

「護衛方面,跳針小隊、馬桑、羅倫,馬特和特麗娜,可以嗎?」

 

「這個任務的話,我和羅倫穿騎士團服,可以吧?」馬桑說。

 

「當然可以,有勞了。」萊大哥回答。

 

「蘇格蘭的原住民…不太喜歡聯合企業。」羅倫解釋。「這樣應該會較好辦。」

 

眾人點了點頭,一共八人的護衛,以及這麼重的火力,應該還有其他人吧。

 

「由於需要操作舊世代的機械,所以亞歷和哈利也會參加。會使用舊世代通訊器材的莉雅也會參加,剩下的就是分析小隊了。」

 

「甚麼儀器也沒有,我們去到可以做甚麼?」我苦笑。

 

「放心,除了紙和筆外,你們還會分配到一套萊卡(Leica)MP系統作記錄之用。」羅根解釋。「雖然說,在沒有電子輔助下,就算是行內人要正常操作也很困難;這當作是非必要完成的事項就好。」

 

「問題。」特麗娜難得地舉手。「瞄準裝置怎樣?」

「這個…」羅根難得地遲疑了。「好問題,的確,之前都沒仔細想到。」

「我的話沒有甚麼問題,但大家應該不習慣的。」特麗娜說。「還有,剛才的那些【齒輪動物】,單純使用5.56或者7.62口徑的子彈也許並不足夠,反倒是上次任務剩下來的Gepard GM6 .50反物資狙擊槍有用。」

「怎麼說?」馬特追問。

「簡單而言,我們最好把上次的反物資狙擊槍都帶上,然後盡快入手不用電子零件的瞄準器──準確點的話,最好按照Z6i 1-6×24式藍圖製作。可以嗎?」特麗娜如專家一樣發言。

「阿…好的。」羅根被眼前的小狐娘嚇了嚇,有點慌亂。

「給我生產最少一百枝,良率可不知道是多少。」

「是…是的。」

「等、等一下,特麗娜,真的用得上那麼多嗎?」安德小聲地問。

特麗娜用不尋常的皺眉回答。

「嗯,想不到小狐狸那麼在行嘛。」愛蓮帶點驚喜。

「特麗娜的槍法應該是這裡所有人最好的──不,應該是全世界最好的幾個吧。」馬特回答。

「嗯──?真的嗎?」作為老兵的愛蓮不太相信。

「特麗娜,試過只靠月光在漆黑的晚上打死了十幾隻狼呢!」莉雅興奮地說。

「是用散彈槍吧?」愛蓮追問。

「不,是用M28/30步槍,妳當作是芬蘭的莫辛納甘步槍就好。而且沒有瞄準器。」特麗娜懶洋洋地說。

「甚麼!?」跳針小隊都很意外。

「都說了,這對耳朵還有眼睛,不是裝飾品。」

 

「好的,明早八時前瞄準器會送到來。」羅根把電話放下;先前愛蓮可以在晚上下單然後在早上就收到試作型電磁砲,聯合企業的效率實在無容致疑。

「我自己的話,至少要三小時才可以測試完畢。」特麗娜說。

「那麼,愛蓮,可以幫特麗娜嗎?」萊大哥問。

「…嘛,也是可以的。」愛蓮回答。

「月?安德?」特麗娜聳了聳耳朵。

「可以啦…?」

 

「那麼,大家在睡覺前準備好裝備,看看還有沒有甚麼要添置的,把清單交上來。那麼,我們解散。」萊大哥說。

 

大家各自回到分配的房間,把行李放好,然後就去看看分配的新裝備。我依然是與撫子同房,然而剛才離開簡報室時卻不見她的蹤影。但此時此刻,最重要的還是完成任務,取得獎金和納米藥物──這樣的話,也許撫子可以與我們相處多一會…

 

我正想走進芙蕾亞的房間時,就看到撫子從裡面走了出來。她沒有與我打招乎,只是直奔開去。我有點意外,但現在也不是時候去理會了。

 

「芙蕾亞?」我在門外看進去。

「阿…天一?」芙蕾亞的樣子有點古怪。「不、不好意思…怎麼了?」

「裝備,要去看嗎?」

「阿…好的。」

 

我與芙蕾亞一起走,一路上並沒有說甚麼。去到軍火庫後,我們都選了HK417步槍以及M26散彈模組。宥媛則是想只帶G17手槍,原因是「有其他人會保護她」,經我們嚴厲的抗議後她才勉為其難的帶了HK416。經特麗娜的勸告,我們全體決定帶上手頭上所有的Gepard GM6,以及AA12散彈槍。沒有外置骨骼的幫助,這些舊世代的武器與子彈還真的不輕。假若沒有汽車的話,真的想不到可以怎樣帶上身。

 

我和芙蕾亞把裝備確保後就先離開了。在回房間的路上,我們依然沉默,但誰也看得出她有心事。到達她的房間時,我再也忍不住:「芙蕾亞?是撫子的事嗎?」

 

聽到我的說話,芙蕾亞首先表現得驚訝,然後臉上露出懊悔的表情。當我正不知可以怎麼反應時,她低聲地說:「…雖然很困難…但…也許只可以這樣做了…」

 

看到她這個樣子,我沒有再問甚麼。回到了房間,撫子已經在上格床睡著了。我洗了澡,然後在床上檢查郵件,看到撫子給我和芙蕾亞發了電郵副本。那是她為我們準備的額外裝備購置清單。說真的,假若不是她傳來的話,我也不知道可以求購高級的罐頭食品,與各種有趣的戶外用具。

 

說到底,撫子還真的是很體貼我們的呢。

 

然而,這樣的日子,還可以過多久呢?

 

我今天接下了這麼危險的任務,讓她可以多活幾年的時間──但是,這同樣代表我犧牲了與芙蕾亞一起的未來──

 

要這樣子一直走下去的話,是不可能的吧。利用別人差不多一生人才賺得回來的錢,才去延續幾年的生命──

 

現實一點,還是放棄撫子吧。

 

芙蕾亞的話,也會這樣想的吧?

 

這樣想,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這時,我下意識的想起了芙蕾亞剛才的樣子,才醒覺起她的反應。想到這裡,我感到了強烈的罪惡感。

 

本來,撫子就是人形而已罷了。不是嗎?

 

已經不能再想了…

 

我閉上眼睛,強忍的淚水終於流了出來,而我在不知不覺間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