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尤如迷途的人穿越森林

撫子拿起削皮刀(paring knife),在蛋包的中心切開;就像開花一般,半熟的炒蛋覆蓋著底下的炒飯。撫子接著拿起小杓,把法式肉汁(demi-glace)傾倒在上面,再撒上扁葉香芹(parsley)。整個過程乾淨俐落,舉止純粹而優雅,就像表演魔術一樣。在場的各人,無不被撫子的技藝迷倒,鼓掌起來。

 

「這是上個世紀,在京都的一間洋食屋的招牌菜,現時還可以在『人類文明續存計劃』的電子資料庫裡找到當時的視頻。」撫子帶點自豪地說著,然後溫柔地笑了笑。「本來…是想待到老公生日的。」

撫子的感歎將熱鬧的氣氛平息了下來,不明所以孩子們露出困惑的表情。現在的撫子雖然看上去跟平常差不多,但仔細留意的話,就會看到她的下身束上了輕型的外置骨骼。她的神經侵蝕率發展得比想像中要快,現在已經到達30%。這是昨天她跌倒以後,我們利用儀器檢查所知的結果。撫子一開始時很震驚,但很快就恢復了冷靜,叫我們找高山先生,說想借用一下工作室。也是在那時,我和撫子才知道,芙蕾亞是以「人」來向她的家人介紹撫子的。在那一刻前,無人知道她是「人形」的身份。

 

撫子在電腦裡載入了一個外置骨骼設計圖,看來她早已準備好如何照料日漸崩壞的身體。高山先生在看了設計以後,思考又計算了一會,就自行開始了工作,不讓我們幫忙──我們這些外行人只會幫倒忙而已。他客製了物料成份,又優化了細微的設計,最後徹夜未眠的把外置骨骼製造了出來。整套外置骨骼輕巧而堅韌,採用全模組設計。現在的撫子,只需要使用下半身的部件。而往後的日子裡,她會慢慢失去雙腿剩餘的知覺與活動能力,然後失去上半身,然後失去語言能力、最後內臟衰竭…

 

「呀,不好意思。大家不要在意,難得我都弄好了,快點試味吧。」撫子意識到自己說錯話。

 

首先拿起餐匙的,是高山先生。假若不是他多年的機械經驗,以及對個人裝備的熟悉,就那麼一個晚上,不要說是要改進,要弄好這套外置骨骼也是相當困難的事。高山先生吃了一口蛋包飯,慢慢地咀嚼,沒有說甚麼。大家依然是看不到他的眼睛,因此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就只看到他連接吃著了第二口、第三口。

 

「我繼續弄。」撫子滿意地笑了笑,把蛋漿倒進平底鍋。人形小姐們把飯炒好,倒進了臨時模具──醬汁船(sauce boat),倒在碟上。就在此時,撫子就把準備好的蛋包放在了飯上,又把小刀遞給了芙蕾亞。芙蕾亞稍稍猶豫了半刻,與微笑著的撫子雙目交投,然後就默默地拿過了刀,在大家的面前把蛋包切開,氣氛又再變得熱鬧起來。聽到孩子們的歡呼,撫子接下來直接把炒蛋從平底鍋拋到飯上,使得飯廳的氣氛更上一層樓。

 

「有些東西,還是自己來的好。醬汁的話,本來自己的話就要弄一整天,路易莎媽媽的人形真的幫大忙了。」撫子笑了笑。此時,人形小姐遞上了一大窩肉。「這是和式炒牛肉,因為大家都在吃蛋包飯,所以不弄牛丼了。」

 

吃得最高興的應該是高山先生。雖然因為欠缺調味料和食材,所以無法煮出傳統的日邦菜式,但「洋食」──日邦化的西方菜色,倒是沒有太大難度。只是,撫子只是呼吸也會加劇神經侵蝕,這樣操勞的話,也會繼續縮短她已經不多的壽命。

 

然而,撫子一直以來的願望,其實就是過著平凡的生活而已。在失去活動能力以前,好好的過著每一天,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了。

 

「撫子姊姊。」排第八的小妹奧克塔維婭問。「下次可以再煮嗎?」

「好的。」撫子摸了摸她的頭,笑了笑。「假若有機會的話。」

「勾手指?」薩比亞伸了尾指出來。

「好的喔。」撫子勾了勾。

「我也要。」排第九的小妹諾娜說。

「下次撫子姊姊回來,會煮更多爸爸家鄉的菜給妳們吃。」撫子抱住了小女孩們,若有所思地微笑著。

 

撫子一事,讓我和芙蕾亞都相當在意。但是,時間不會讓我們就這樣停下來,其他事情都在繼續發生進展著。

 

比較簡單的是安那托利先生的女兒,馬麗卡娜。今早早餐後,在路易莎媽媽的協助下,我們在書房把安那托利先生的財產權正式轉移了給她。雖然尚未恢復過來,但馬麗卡娜至少開始表現出自然的感覺。看來在魯塞尼亞酒廠想要老實生活,是很困難的事。她可以全身而退,已屬萬幸。她應該會繼續在芙蕾亞家裡逗留好一會兒,直到找到前進的目標。在辦完手續後,馬麗卡娜就繼續去跟小孩子玩,又去幫忙其他家務。房間裡只剩下我和路易莎媽媽。

 

「路易莎…伯母?」我遲緩了一下。

「叫媽媽。」路易莎媽媽一臉期待。

「路易莎…媽媽。」

「哇~❤」

「…」我只是在思考,芙蕾亞怎麼跟她媽媽相差那麼遠。這是件好事。

 

「路易莎…媽媽?」

「是的?天一君❤。」

「唔…我不知道這樣會不會麻煩到妳們,但我的同僚給了我一個小型儲存盤,裡面應該是…敏感的東西。我在想,這裡會不會有電子戰的設備…」

「天一君?」

「是的?」

「裡面不會是色色的東西吧?」路易莎媽媽不知是在賣傻還是認真地問。

 

「唔……………。」我到底要怎麼回答?路易莎媽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事情是這樣的…」

 

接著,我就把龍騎士團與【不死血清】,還有葛麗特夫人與酒廠的事情從頭到尾的說了一遍。從路易莎媽媽的表情可以看到,她知道在龍騎士堡和之前發生的事情,但芙蕾亞應該沒仔細說過魯塞尼亞酒廠發生了甚麼事。因為在我說的時候,路易莎媽媽的表情一開始是好奇的,然後就變成了昨夜冷酷的樣子,而且看得出有點不快。

 

在我說完後,路易莎媽媽沉思了一下,然後說:「你剛才說,把儲存盤給你的,是聖墓騎士團,而且還是第三會的騎士嗎?」

「是的,怎麼了?」

「你知道『第三會』的意思嗎?」

「…不好意思,不知道。」

「也罷。『第三會』就是指沒有出家,由一般信徒組成的組織。聖墓騎士團第三會相當有名,我們這個家也多得他們當時的團員幫忙才建得成的。」

「原來是這樣。」

「好的,天一君。跟我過來。」

 

路易莎媽媽走到書櫃前,把手放到了某本書上,然後旁邊的一個櫃就電影橋段般移開了。

 

「這個家的網路採用了商業用的最高級加密措施,一般來說已經是是很保密的了。然而,有心的話,始終可以找到源頭。」路易莎媽媽走進了隱藏的房間,示意我進去。「而這裡…有最高級別的軍用通訊措施。雖然世上並無絕對的加密手段,任何設計都會有漏洞,但這不代表我們無法拖延敵人。」

 

在書房裡的這個隱藏房間約有二十平方米,差不多就是我先前租住的小單位的大小。驟眼看去,裡面除了有大型的主機外,還有些舊世代的槍械,以及瓶裝水及緊急食物。在一旁的屏幕,則播放著監視鏡頭的畫面,除了家宅內外,田野四周,甚至附近小鎮,學校,軍隊的營地,騎士團的駐紮點,和警察的站崗處畫面都有。畫面的涵蓋範圍比想像中遠遠的多,差不多可以立刻知道任何地方發生的事件。這裡面有不少畫面,應該是透過系統漏洞而取得的吧?

 

「好的,天一君。你不會想用你的私人電郵進行諜報的、也不會想用同一個地址進行不同的諜報。除此以外,還要注意語法和活動模式等等可被分析的人性數據。我們先開設幾個高加密的電郵地址,在這裡你可以安心傳送訊息,在外邊時也就盡量使用防壁和多重路由轉接吧。」

 

路易莎媽媽熟練地啟動了程序,辦了好幾個空殼電郵地址,然後在我的電話裡裝上了加密和諜報用的程序,以及她們家的雲端儲存系統。

 

「任何手段都會有洩密的危險,但除非是絕對不可洩露的情報,不然多弄幾個拷貝總非壞事。聯合企業早就準備好情報外洩的準備,那個魯塞尼亞酒廠的事情雖然嚇人,但只要佔領了就有無數利用的方法,要辯解也有專門的律師、公關和宣傳部門。這不是一兩個人可以解決的問題,而諷刺地,就算是騎士團也有各自的目的,只要不會立即死人也沒有人理會。」路易莎媽媽一面操作鍵盤一面說。

 

「那麼…我們還可以怎麼辦?眼白白地看著聯合企業吞佔這個邪惡的工廠嗎?騎士團不會理會,羅馬尼亞國防軍也不理會,我們還可以怎麼樣做?」我不解地問。

「唔。」路易莎媽媽想了想。「『想要拯救世界,就去拯救身邊的人吧。其他說法都只是浪漫主義和政治論述而已。』」

「…查理·布考斯基(Charles Bukowski)的名言。」我回答說。「但是…」

「做好你應該做的事,做好你可以做到的事,能力以外的事就只能盼望。」路易莎媽媽說著。「好了,我已經把你的生體資訊紀錄到我們家的保安系統,接下來的事就自己來,我先去休息了。」

「阿…」我對路易莎媽媽的信任感到有點意外。

「在工作完結後,快點回來結婚生小孩,我想快點抱孫❤。」路易莎媽媽走了出去,趁門要關上前,確切地把要說的話都講完。

 

又能幹又天然呆的芙蕾亞,有著如此精明細練的媽媽,到此刻依然讓我感到意外。

 

我打開了馬桑給我的儲存盤,裡面是我們搜集到的第一手證據,對應的考據資料和分析,還有一個叫”I”的聯絡地址。馬桑和羅倫在有限的時間分析了不少資料,實在很可靠。從結論而言,雖然有很多事情需要核實,但葛麗特夫人製造的【不死血清】,以及西方聖殿的介入,實在是不容致疑的。我把資料發送了給”I”,希望這會有點用處吧。想到這裡,其實聯合企業到底隱藏著多少【災害】?除了他們以外,還有更多組織想利用【災害】吧?在一個多月前我還只是個卑微無知的月薪族,而現在卻在擔心世界的未來,這種感覺實在奇妙。人就只有漠視潛藏的邪惡,才能繼續每天的生活吧。

 

接下來,我發現私人地址收到一個沒有來源的神秘電郵。此刻覺得路易莎媽媽真的說得沒錯,我的私人電郵地址已經不再保密──但也因此可以全力作偽裝之用。雖然如此,但始終商業的電郵也不是完全沒有保障的,至少可以減慢敵人破解的速度;如果我有敵人,要知道我的紀錄的話。只要在這個世間有信念、有尊嚴地活著,敵人一定會越來越多。算了,也就再辦幾個付費的高級電郵吧。

 

電郵內容經過加密處理。用路易莎媽媽的諜報程序掃瞄後,發現需要生體資訊才可以解鎖。在確認了沒有病毒的情況下,我進行了解鎖程序,確保檔案都好安後,立刻把那個電郵刪除了。

 

電郵內容都是照片,有些是風景,有些是建築物,還有一名少女的不少照片。諜報系統迅速將照片分析好,又把少女的照片組合成立體模型,連帶換裝模版。少女長得很有氣質,感覺清秀但看得出城府不淺。也就是四處可見,有點聰明的一般小女孩罷了。她留了一頭茶色長髮,穿著時尚而端裝,打扮優雅得體。身材雖然纖瘦,但也因此將少女的曲線突顯了出來。看上去好像在那裡見過,但一時之間真的想不起來。那些建築與地方都是倫敦市法團──聯合企業的傀儡政權──範圍內的建築。

 

就這樣推斷的話,那個少女應該是在倫敦市法團的區域內。而她的真實身份為何,應該要繼續搜尋才可以知道的了。也許我使用現有的權限,就可以直接從內部渠道得到更多資料,但此舉應該會引起懷疑,而進行入侵的話,保安系統也會鎖定在破曉神上。

 

檔案的另一個共通點是在描述的一欄裡寫著”V”,是明顯得來很容易看漏眼的一項。特地用”V”這個字母,應該是特地要我明白甚麼。

 

我認識的,名字中有”V”又有諜報背景的人…就只有菁英衛隊的長官、維克多(Victor)。他是怎樣取得我的資料,應該是經聯合企業內部的資料庫找到的吧。等一下,我的生體資訊是何時被記錄的?可惡。

 

到底維克多為什麼要讓我看這些資料?這個少女有危險嗎?是會被綁架嗎?如果使用侵入程序的話,應該會被發現的。現在的話,還是把資料放進芙蕾亞家的系統裡,也許路易莎媽媽會有更多方法吧?

 

這樣下去不娶芙蕾亞也不行了。雖然真的不是壞事,但至少也要待到撫子──

 

很痛苦,這樣去想真的很痛苦。到底芙蕾亞是怎樣想的呢?不知道,但也不想再想下去。

 

撫子,應該算是人類吧?

 

至少就我們對她的感覺,對她的態度──她謂我們,都是不可或缺的…朋友。

 

已經不能再想了。

 

晚餐後,撫子不讓我們陪她,而是要我和芙蕾亞兩個一起,自己獨個兒的去幫忙家務,然後與孩子們玩。我和芙蕾亞看著星星,大家都說不出話來。芙蕾亞雖然沒有說甚麼,但看得出她心裡的一點痛。

 

我們沒有特別說甚麼就回去房間睡了,愛蓮連續幾晚沒有夜襲讓我放鬆了下來,但也有點不實在。在撫子來到身邊以前,一直都是獨個兒生活吧?但習慣了有別人在身旁後,才發現自己一個人的日子很痛苦。

 

不行了,真的不可以再想下去了。

 

不自覺地睡著,醒來看到的是撫子。

 

「老公?去吃早餐囉?」撫子像平常一般的搖醒我。

「阿…好的。」我就像平常一樣回答。

「天一…」芙蕾亞走進房間,看到撫子。「呀…撫子,你們都在就好,快點吃早餐吧。爸媽好像準備了點東西給我們。」

 

撫子先和芙蕾亞去了。我稍微梳洗好,就走到了飯廳。人形小姐看到我來到,就立即準備早餐,不到五分鐘就把煎豬排、兩隻太陽蛋、焗豆、沙拉和牛油土司放到我面前。這是相當地道的我城早餐。

 

芙蕾亞和撫子吃的是英式早餐,只不過撫子的份量更大。這樣看去,兩人就只是隨處可見,一起吃早餐的尋常女孩子而已。米雅和月都在吃,安德拉著睡眼朦朧的愛蓮進來,小女孩們則在抱著特麗娜,而馬麗卡娜則在與人形們一起忙。

 

「阿。」芙蕾亞看了看手機。「爸媽都在工作室,叫我們準備好後就過去。」

 

我快快吃完,然後就與撫子和芙蕾亞過去了。我們見到高山先生正在收拾,而路易莎媽媽則叫我們把其他人都帶來。我走回去,順道拿了杯咖啡;特麗娜、馬麗卡娜、米雅和月都準備好了,而安德則放下了早餐,拖著愛蓮過去。

 

「把大家叫來不為別的,這兩天都看了一下之前的作戰紀錄,想到了一些舊事。」路易莎媽媽說。「跳針小隊──是吧?給大家看看妳們的配槍吧。」

 

聽到路易莎媽媽的講話,本來還在打盹的愛蓮立即清醒了過來,拿出了左輪,把子彈退膛,然後放了在桌上。

 

「史密斯威森M629左輪,六發44麥林。」愛蓮帶點自豪地說。「灰熊也打死給你看。」

「呵哈!沙漠之鷹,50AE,七發!!!」月興奮地把槍放到桌上。

「黑克勒&科赫Mk23 SOCOM,十二發.45 ACP。」米雅冷靜地把槍放到了桌上。

「格洛克G26,十發9mm。」安德認真地把槍放到了桌上。

 

路易莎媽媽靜靜地看著桌上的槍,然後緊緊地盯住了跳針小隊,讓她們緊張起來。大約幾秒後,路易莎媽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手槍反映了主人,我認同你們對自己的評價:一點女子力也沒有。」

 

跳針小隊大受打擊,不是轉開去,就是掩著了臉。

 

「火力方面倒是足夠…」路易莎媽媽繼續說。「反映了妳們真的是實戰派…」

 

跳針小隊好像恢復過來了,但依然有點遲疑,感覺好像被讚了又被罵了似的。

 

「為什麼聯合企業的特種作戰隊,有不少人會配備舊世代的火藥手槍呢?」路易莎媽媽問。

 

「這是因為,世界各處都有電磁污染區,就算是最高級別的電子武器也可以被脈衝干擾。」安德落力解釋。「而且…要拿得出手槍的時候,其實也是最緊急的時候…這樣的話,可靠比威力重要。」

 

「這是我的手槍。」路易莎媽媽笑著點了點頭,又把桌上的一個槍盒打開了。在盒子裡的,是一把樣子有點特別的M1911。「這是Coonan公司設計的.357 Magnum Classic。」

 

「狂野而優雅,讓男人愛不惜手。」路易莎媽媽熟手地展示著,然後把槍放好,推向芙蕾亞。「女兒,這個給妳。」

 

「可、可以嗎?」芙蕾亞有點緊張。

「家裡還有存貨,不夠的話也可以隨時製造,想結婚生孩子的話,就先要活下來。」路易莎媽媽微笑著,芙蕾亞就又害羞又認真把槍收好了。

「還有,這個。」高山先生把短刀給了芙蕾亞,這把短刀除了鋒口外,都是黑色的。「做了類金剛石碳(Diamond-like Carbon)處理,這樣就不會生鏽。」

 

「然後是…撫子。」路易莎媽媽打開了另一個盒。「FN Five-seveN,適合機靈的妳。」

「撫子是日邦人吧?」高山先生說。「跟芙蕾亞一樣,給你短刀。」

「謝謝。」撫子打從心底的笑了笑。

 

「特麗娜?」路易莎媽媽打開了另一個盒,然後趁特麗娜走近時,摸了摸她的頭。「華瑟P99c,嬌小可愛又不失格調。」

「特麗娜的話,還是野營刀最適合。」高山爸爸說。

特麗娜默默地鞠躬,然後又被路易莎媽媽摟住親了一下。

 

「天一君,這是你的格洛克G34,競賽級別手槍,共17發9mm子彈。低調隨和又有內涵,適合有文化的紳士。」高山先生給我遞了一個盒子和小刀。「小刀就給你布伊刀。」

「謝謝。」我高興地張開口,不知道還可以說甚麼。

 

在一旁的馬麗卡娜有點期待的看著,路易莎媽媽就說:「馬麗卡娜妳會留在這裡,待遲一點再給你手槍。」

「小刀的話,就給你野營刀。」高山先生說。「田裡也好,日用也好。」

馬麗卡娜就老實地收下了。

 

高山先生接著給了跳針小隊的各位每人一把小刀,最興奮的是月,眼睛閃閃的拿著小刀看個不停。大家聽說了原來小刀都是高山先生製作之後,都感覺到很驚奇,又更珍惜著這份禮物。

 

大家玩鬧了一會後,就回到了房間收拾。我們把行李準備好後,就悠閒地在屋裡待著,又往花園和田裡散步。芙蕾亞和特麗娜趁機採了些新鮮的蔬果,想讓其他人也嘗嘗看。路易莎媽媽知道後,讓人形小姐們來幫忙,結果就採了十幾箱,應該足夠破曉神的餐廳用好幾天。

 

「妳們倆,要好好的。」路易莎媽媽跟芙蕾亞和撫子說。

「我們很快會再見面。」高山先生親切地和我握手,他的眼睛依然被費多拉帽遮著。

 

大家跟芙蕾亞家道別後,就乘上了回程巴士,往在慕尼克的破曉神去。我在車上的時候沒有特別再想甚麼,或者說,我無法再想甚麼,無法想到答案。高山先生和路易莎媽媽,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達成自己的目標呢?為什麼就算危險,也讓女兒繼續這個任務呢?對我的看法?知道了撫子是人形後,也對她沒有改變?

 

這都是我沒能想到的問題。此刻的我,只是感到自己的渺小與無力,只能伴隨命運而行而已。但整體而言,這兩天的假期實在不錯,讓經歷了沉重的任務的我們轉換一下心情。

 

回到破曉神後,心情依然相當輕鬆。到了房間後不久,就收到了通告:破曉神會提前在兩小時後離開。不知道是甚麼事那麼急,就連想在慕尼克逛一下的時間也沒有。撫子和芙蕾亞還在指示人形搬運帶回來的疏菜,那也就跟馬桑先報告一下吧。

 

用訊息問羅倫,發現他和馬桑都在艦橋。本來想去跟他們打招呼的,但他卻叫我去找阿歷。也好。用訊息找亞歷,發現他不在輪機房,而是在工程室,有趣。

 

「亞歷!」我走到工程室,看到亞歷正在看著屏幕,有點苦惱的樣子。

「天一,你來得正好。」亞歷呼了一口氣。「下一個任務定好了,我在看有關的資料。」

「阿,是悍馬(Humvee)吧?」我指著屏幕。「我記得在遊戲中見過,一個世紀多前的軍用車輛,印象中第四次世界大戰時還有在生產的。怎麼了?」

「那麼…為什麼現在是2118,我們還在看這架老爺車呢?」亞歷反問。

「我記得…悍馬是美軍最後的全手動多用途車…」我想了想。「難道是…」

「是的,下一個任務,就是要去電磁污染區。」亞歷說道。「任何現代電子也不管用的地方。」

「實際是哪裡知道嗎?」

「不清楚,但是我們接下來,就會去倫敦市,然後就會出發。」

「那麼…這次任務的話,就只有身體內沒有任何電子的人才可以去了?」

「看來是這樣。」

 

我與亞歷道別後,就回到房間找資料。

 

倫敦市──惜日大英帝國的首都,現在則是聯合企業在背後以「倫敦市法團」──比大英帝國更早存在的一間公司──全權操縱。百多年前,英國政府被全球主義者入侵,開始了全球性殖民,使資本家得到了更豐厚的收入,嚴重影響原住民的經濟、生活和文化。姦淫擄掠、恐怖襲擊的事件甚多,而傳媒和有用的白痴(useful idiot)則繼續粉飾太平,指控原住民不寬容又無知。這最後逼得原住民奮起反抗,成為第四次世界大戰的一個火把──大戰過後,自伯明罕(Birmingham)以北的地區、以整個愛爾蘭和蘇格蘭都成為了電磁污染區。在污染區的生活回到二十世紀前半,只能依靠全手動的機械,以及使用煤油等作為主要能源所有機械進不去、安全高度無法進行空投、人形進不去、甚至有電子化的人類也進不去,完全癱瘓任何電子科技,只能使用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科技進行作戰,但也成為了原住民可以繁榮發展的地方。

 

面對現實的考慮,傀儡政權被逼妥協,國家奉行了新封建制度。英國皇室仍然存在,作為國民偶像的存在;國家在名義上依然是一體,但各地皆有高度自治權,將各人實際地聯繫在一起的,是現實的經濟關係。

 

值得一提的,是倫敦以東的坎特伯里(Canterbury)的不列巔帝國(Regnum Britannia)的土地。不列巔帝國名義上奉皇室為主,以聖公宗教會為信仰核心,與羅馬帝國(Regnum Romanum)及拜占庭帝國(Regnum Byzantium)屬聯盟關係。就聯合企業來說的話,北面的原住民還是一盤散沙,沒有集中的軍事力量,可以利用經濟來進行某程度上的操縱;真正麻煩的對手,還是這個有正規軍的宗教勢力吧。

 

曾被稱為日不落的帝國,現在也就落得如此田地。

 

等一下?

 

電磁波污染區的話,撫子就不能去了。這就意味著,接下來的時間都見不到她。

 

這份工作才開始了不久,我已經收到了三十萬的區塊鏈幣。這還未計算在魯塞尼亞酒廠事件,聯合企業方面應該會給的獎金。換算過來的話,應該可以在芙蕾亞家附近買到一間還可以的房子,然後就這樣過生活應該也不錯。雖然換算過去邊緣之城的情況,最多就只夠勉強買到個類似先前租住的小單位而已。

 

就這樣辭職,可以嗎?

 

現在的我,是一個沒能作決定的人。理性地說,在這一年的工作完成後,就那樣搬去列支敦斯登生活,應該是最有利的選擇。反正撫子的時間已經不多,但芙蕾亞…日後的生活還是現實的。

 

所以,就繼續吧?

 

但這樣真的可以嗎?

 

因為不知道撫子是否真實的人類──所以才產生了遲緩。但就算真的只是生體人形,作出合理選擇的我,又是否太過無情呢?

 

會這樣的糾結,就說明了我把撫子當作人類看待。

 

這樣想,芙蕾亞其實也當撫子作人類的吧?這也是她沒有介紹撫子作為人形的原因吧。

 

「老公~」就在我思考著的時候,撫子就回到了房間。「怎麼了?在看下次任務的資料嗎?」

 

「是的…」我有點深沉地說。

 

最懂得察顏觀色的撫子,看了看我的搜尋紀錄,思考了幾秒後,就知道我的煩惱。她撲突然到了我的懷裡,把我緊緊抱著。

 

「謝謝你。」撫子閉上眼睛。

「撫子…」

「但是呢,主人。假若你只是想陪著我,去滿足自己的同情心的話,那也太無出息了。」

「撫子?」

「是男人的話就好好地完成要做的事吧。」撫子挺身起來,坐到了床邊,用堅定的眼神說著。

 

此刻的我,感到一份崇高而悲壯的複雜感情。就像剛才軟綿綿的撫子,與堅硬的外置骨骼,混在一起的複雜感。

 

就像即將消散的,虛幻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