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在絕冬的十二月憶起愛火

「對不起。」我說。「請節哀順變。」

 

「不,不可能的。」馬麗卡娜睜大了眼睛。「老頭子比頭牛還要壯,他是不可能死掉的。」

 

「來。」芙蕾亞把無力的馬麗卡娜靠到胸前,示意我先回去。

 

我從芙蕾亞的房間走出來,去了洗澡。

 

我已經完成任務,我已經完成委託;撫子,已經剩下不到九個月的壽命。

 

我們無法改變過去,但又應該怎樣前進呢?

 

我找不到答案,回到了房間。

 

我累了。

 

「怎麼了?」我打開了房門,看到了微笑的撫子。不是穿著絲質睡衣的撫子,而是穿著家居服,綁著高馬尾的撫子。這個樣子的她,我已經見過上百次了;但是此刻的她,不知怎的,卻讓我湧出了淚水。

 

「乖,乖。」撫子輕輕地抱住了我。「人終須一別,無需太過悲傷。」

 

我甚麼都說不出口,只是在哭。人到何時才會意識到自己的無能呢?只有在生死面前,人,才能真實地感覺到自己的無力。

 

「老公,雖然只是很普通的每一天,但撫子我哦,一直都感到很幸福。」撫子對我微笑。「每個繁忙的早上,待在家裡無所事事的看電視節目,在咖啡廳的兼職,還有準備每天的晚餐──撫子,都很幸福哦。」

 

「所…所以,不要哭了…」撫子雖然在努力保持笑容,但是眼框的淚水依然止不住。

 

我哭著哭著,不自覺地睡著,醒來時已經在床上。張開眼睛,是早上十時。撫子不在房間,我換上制服,就去了艦橋。

 

「天一,早安。」莉雅對我說著,萊大哥和凱特琳大姐都不在。「萊大哥交代了,有參加事件的隊員今天開始休假。我們現正前往慕尼黑進行補給,至少到後天晚上都停泊在那裡。」

 

「是嗎…謝謝。」我站在艦橋,就那樣看著一望無繼的雲層,一點做事的動力也沒有。

 

「那裡,真的是地獄。」哈利看著屏幕,沒有轉頭過來。「那個程度的話,沒有人會受得了。」

 

「阿,是的。謝謝你。」我下意識地回答,但腦海依然空白一片。

 

「對了,馬桑和羅倫好像想找你談一談,他們現在應該在房間。」哈利說著。

 

「阿,好的。」

 

我獨個兒走到了飯堂,隨意點了煙三文魚和炒蛋吐司,再拿了一大杯咖啡,就走去了馬桑和羅倫的房間。

 

「馬桑,羅倫?找我嗎?」我叩門。

「請進來。」

 

打開房門,看到整個房間的牆壁都被用作為投映屏,數本筆記和一堆文具散落在臺面,馬桑和羅倫則在使用平板,專注地看著資料。

 

「對不起,請等一下。」馬桑按了幾下平板。「天一。」

羅倫沒說甚麼,只是對我點了點頭。

 

「聽哈利說,你們有事找我嗎?」

「對的。首先,有關撫子的事,不論怎樣也好,辛苦了。」馬桑說著。「第二,在酒廠發生的事,一點也不尋常,一點都…不正常。」

 

「是的,謝謝關心。」我說。羅倫又對我點了點頭,表示關心。

 

「那個葛麗特夫人,嚴格來說不算是惡魔,但也相差無幾。」馬桑說。

 

「瑪葛麗特(Margarete),葛麗特(Gretel)──這個名字,想到甚麼嗎?」羅倫問。「提示,與童話故事有關。」

 

「──漢賽爾與葛麗特,糖果屋。」我說。

 

「沒有錯。也許兩者只是名字類近,也許只是托名,但【不死血清】的確存在而且有效。」羅倫說。「葛麗特夫人一直以來也許像故事一樣,抓小孩子來製作【不死血清】。但問題是2070年的『進步』,她所謂的『好朋友』──也許不只是惡魔那麼簡單。」

 

「怎麼說?」昨天經歷太多事,根本沒有想到要深究。現在想來,葛麗特夫人的說話有多少真假,都應該再查探一下。

 

「這就要從頭開始說了。昨天晚上,收到前線傳來的情報後,我發現了讓人在意的圖案,就進行了調查。」馬桑回答。

 

「是甚麼圖案?」我問。

「這個。」羅倫按了按平板,把照片投射在牆上。

 

牆上的圖案是以幾何圖形組成的,中心眼睛的瞳孔是個形象特別的六角星,星的中心有朵花。整個圖案看起來很眼熟,可是卻想不到是甚麼。

 

「Templi Occidentalis. 西方聖殿。」馬桑說。「這是第四次世界大戰時,隨著【災害】而出現,眾多新興魔術團體之一。」

 

「【災害】的投機主義者?」我問道。

 

「單單這樣的話,不會有甚麼特別。但若我們調查一下中心的六角星,就會知道這是泰勒瑪(Thelema)──西方神秘主義常用的符號。再加上聖殿(Templi)一詞,以及西方(Occidentalis)的相對詞,指向的地方,就只有一個。」馬桑說。

 

「阿萊斯特·克勞利(Aleister Crowley),二十世紀最有名的魔術師之一。出生於上流社會的貴族子弟,受到高等教育和護蔭,一輩子無所事事,沉迷於爭執、毒品和色慾,散盡家財潦倒至死。」羅倫不屑地說。「這些被寵壞了的公子哥兒總沒好事。」

 

「大概就是這樣,重點是克勞利發展的【性魔法(sex magick)】。雖然不可以直接證明,但至少就葛麗特夫人所言和他們的生產模式,【性魔法】使【不死血清】超越了原初的效果。」馬桑說。自古以來一直有魔術師進行這些傷風敗俗的『研究』,也都理所當然地被鎮壓,但將【性魔法】結合到【不死血清】,以工業方式投產,這絕非小事。」

 

「【災害】的複合化?」我說。

 

「就像把兩種藥物混和以後,會有更強的效果,成為幾倍的毒藥一樣。」馬桑回答。「更直接的問題是,不論是【性魔法】也好,【不死血清】也好,它們都相當邪惡。那個摩天大廈精巧的運作模式,以及相連的整個小鎮,就像一個人間地獄。」

 

「外邊看不見的人間地獄,人們自願投身的地獄。」羅倫說。「裡面的人進行他們選擇的惡事,而整體一起運作時的邪惡,卻比單獨的惡要毒辣上千百萬倍。」

 

「平庸的邪惡(banality of evil)。」我說。「《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書的副題,一個表面上沒有同理心的平凡納粹黨官僚,發展了讓全國一同安心屠殺猶太人的『最終解決方案』。」

 

說到這裡,我停頓了一下。

 

「這跟我參與的事一樣呢。」我苦笑道。「而我們還將整個生產的秘密,方法和設施交給了聯合企業。」

 

「你說得沒錯。但就算沒有協力,這件事始終會發生。或者,我們要感謝你代替了我們去。」羅倫嘆氣。「原本我們加入百慕達輔助軍,只是想找尋【災害】的線索,甚至碰碰運氣,看看有沒有失落的〈器物〉(artefact)。」

 

「算了,這也是沒法子的。」馬桑把手放在我和羅倫的肩上,刻意的捏了捏。「天一,快吃早餐吧,食物都涼了。到了慕尼克後,有沒有甚麼打算?我們要駐守艦橋,沒得放假。會去芙蕾亞家,見見未來岳父岳母嗎?」

 

我差點把咖啡噴了出來。

 

「慕尼黑到列支敦斯登,陸路頂多要兩個半小時。」羅倫說。「不去嗎?」

 

「好…好主意。」我抹了抹嘴。

 

「心動不如行動。」馬桑熱情地搭住了我,用生硬的笑聲表達著某些意思。

 

我在他們房間閒話了一會,把早餐吃完,就回去飯堂把餐具放好。列支敦斯登嗎?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就問問芙蕾亞吧。

 

我伸手入褲袋,發現除了電話外,還多了一小塊東西。想到剛才馬桑有點不尋常的舉動,應該是他放進來的,也就遲點再看是甚麼吧。把電話拿了出來,發現芙蕾亞在找我,直接去找她好了。

 

「芙蕾亞?」我打開了門後,才意識到沒有叩門。

 

「已經親密到不用叩門了嗎?」意外的是米雅。

 

我走進了房間,發現除了芙蕾亞以外,發現撫子、整個跳針小隊和特麗娜都在。

 

「那、那個,天一。」芙蕾亞脹紅著臉,緊張又害羞地說。「大、大家都說要來我家,你、你有空嗎?」

 

「好的,當然好。」我有點開心又帶點緊張。

 

「嗚哇,好閃。」米雅吐糟,月不明所以,安德則像在看愛情劇的少女般。

 

「怎麼了?愛蓮?老公要被搶了哦?」在上格床坐著的撫子問。

 

「嘛,當情婦也不錯──」愛蓮說到一半,就被她抱住的特麗娜用手刀正面打臉。「為什麼要打我?」

 

「但是,撫子,妳不要緊嗎?」特麗娜問。

 

聽到這個問題,大家都靜了下來。

 

「只要老公在我的身邊,我就滿足了,去那裡也不成問題。」撫子瀟灑地用手撥了撥長髮。

 

「嗚,輸了。」看到自信滿滿的撫子,芙蕾亞有點不甘心地說。

 

「那麼,主人?大家都會住在芙蕾亞家兩天。我已經收拾好,你看看還有沒有甚麼要帶?」撫子說。「我們一個小時後著陸,已訂好了巴士,下午就應該可以到達。」

 

回到房間收拾好後,破曉神就降落到慕尼黑機場。我們一行人──除了我以外都是女生,坐上了租用的巴士,全速前往列支敦斯登。本來以為老家在列支敦斯登的亞歷會一起去,但他說收到了指示,有些事必須要跟哈利去確認;意外的反而是馬麗卡娜──與安那托利先生的口頭協議已經達成,我們也不可能無限期把她留在破曉神。

 

「我家有地方給她住一下,已跟媽媽說了,她說沒關係。這總比就這樣讓她獨個兒回去康斯坦察好。」芙蕾亞說。

 

就這樣聽芙蕾亞說已經有點羨慕。家裡有空間,還有地方種植,作物可以拿來賣?她家可以做些在我城不可能的事。當巴士駛過一片又一片的農地時,我心裡想:這麼多的土地,假若我買下一間小屋的話,那我也可以在這裡安定地生活嗎?我還有甚麼其他需要呢?在國泰,三輩子也無法買起物業,到底是有多不正常?

 

芙蕾亞說過她家務農,而我只想到可以在她家後院烤肉。也許,可以像動畫看到的用樹葉烤番薯;但到達以後看到的她的家,完全不是我想的「平凡的歐洲式平房」。

 

為什麼在列支敦斯登,會有日式城堡?

 

雖然這個「城」也不算很誇張,但看到一個四層高的日邦古式建築,旁邊還有幾重圍牆保護時,始終覺得有些突兀。

 

「哦,很厲害呢。」首先下車的愛蓮說。

「帥。」月讚嘆著。

米雅、安德和特麗娜則是以充滿懷疑的眼神看著芙蕾亞。

「怎麼了?」芙蕾亞反問。「進去吧。」

撫子則是自在地提著李行走進去,而馬麗卡娜則是被動地跟著她。

 

「歡迎各位,高山太太在裡面等著大家了。」一個淺藍色頭髮,穿著和式女僕服的美人鞠躬。

 

大家疑惑地看著芙蕾亞。

 

「這…這是按媽媽的樣子客製的人形。」芙蕾亞臉紅地說著。「…還有更多。…」

 

唔,這也有點意外,但也罷。

 

本來以為室內會像古老的城堡一樣,但其實都頗現代化。除了有些房間真的是鋪設了榻榻米外,大部份都是洋式設計。我們走進了寬大的客聽,看到肚子大大的媽媽。

 

「大家好,不好意思,始終差不多要生了,不想到處走動。我是高山‧路易莎,芙蕾亞的媽媽。」

 

芙蕾亞媽媽的確如照片看的一樣漂亮,四十歲的年紀看上去勉強像三十歲,一眼看過去,好像跟愛蓮差不多。

 

「阿啦,這就是天一君吧?」路易莎媽媽向我揮手。「不用擔心,列支敦斯登辦入藉很簡單,當然,還是希望你們在這裡辦婚禮──」

「媽媽─!!!」

「嘛,害甚麼臊,妳這麼扭捏的話,就會被人搶走了的哦。」

「唔唔,妳不要的話,我──」愛蓮正想搭嘴,路易莎媽媽瞪了瞪她一眼,她就嚇得立即停住。

「嗚,好可怕。」米雅看到路易莎媽媽的眼神,月和安德則是被嚇呆了。

 

「呵呵呵。」路易莎媽媽笑了笑。「這位女孩子,一定是撫子吧?」

「是的,夫人。」撫子得體地鞠了鞠躬。「幸會。」

「哇❤,就像個日邦的大小姐呢。我那個傻女兒,很羨慕妳哦。」路易莎媽媽掩著嘴笑了笑。「她好像還不清楚,其實男人都很喜歡她的類型的呢。呵呵。」

 

不簡單,路易莎媽媽果然是前菁英衛隊,一點也不簡單。

 

「媽,爸爸在哪裡?」

「爸爸的話,應該在工場吧?」路易莎媽媽答。「快與天一君去跟他打個招呼吧。」

 

路易莎媽媽拍拍手:「大家請先到客房休息一下吧。」

 

隨著拍手聲,門就打開了。連同剛才的和風女僕,那裡站著了一共七位人形──都客製成路易莎媽媽的樣子。除了衣服不一樣外,就是外貌年齡不同,從少女到成熟的樣子都有。

 

大家在人形小姐們的協助下,走到了客房。我看著撫子走出去時,雖然好像沒甚麼特別似的,但在一瞬間,看到了她落寞的神情。

 

「真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路易莎媽媽微笑著。「芙蕾亞,被搶走的話不要怪人哦。」

 

「要走囉?」芙蕾亞好像沒聽到似的。

 

跟路易莎媽媽稍稍道別後,我們就走到城堡──不,大宅的後方,工作室所在之處。

 

「芙蕾亞,為什麼你們家有那麼多人形──不,為什麼你們家的人形都按妳媽媽的樣子訂製?」我忍不住問。

「唔…媽媽說,不許爸看其他女生。」芙蕾亞面有難色。「還有就是使用世界級的電子措施完全監控網路內容和家裡的情況,限制爸與其他女性溝通,平日穿得保守,然後在晚上就……咳咳…」

 

回想一下,芙蕾亞穿得比較保守,看來也是媽媽的身教。路易莎媽媽,真的很厲害呢,雖然總覺得有點那個。

 

等一下,怎麼聽起來有點像撫子對我做的事?

 

「爸,我回來了。」

 

芙蕾亞家的工作室與車庫相連,一點也不細小。工業用的立體打印機、車床、熱處理焗爐甚至金屬煉治爐一應俱全;但除了這些高科技設備外,一旁還有傳統的工作桌、鐵砧、融爐,以及各式各樣的工具和原料。

 

「嗯。一旁的是?」在室內戴著費多拉帽(fedora)的男人停止了操作鍵盤。

「高山先生你好,我是天一,芙蕾亞的…同事。」我回答說。

「天一君。」費多拉帽遮住了高山先生的眼睛。

「是的?」

「你喜歡機械人嗎?」

「是、是的。」

「阿…你也是個有文化的紳士呢。及格了。」

「嗯?」

「芙蕾亞,我准許你嫁給天一君。」

「爸!」

 

「阿…哈哈,謝、謝謝高山先生。話說,你在做甚麼?」我奮力岔開話題。

「不是高山先生,是岳父。」

「…岳父大人…」

「爸!!!」

 

「說笑的。」高山先生抬了抬帽子,依然看不見他的眼睛。「未來女婿。」

「爸!!!!!」

「說回正題,我在按SUS420/HAP40的配方做夾鋼,打算做些小刀出來。」

「聽芙蕾亞,你們好像連近戰也打了。聯合企業的工作,還真的有點過份呢。」

「是的…跟預想的完全不一樣。」我回答說。

「但是嘛,找到個好女婿回來,這都值得了。」

「爸!!!!!!!」

 

「姊姊回來了?」芙蕾亞又被玩弄著時,門就打開了,站著一對雙子,看上去是十六多歲似的。

 

「阿,忒蒂亞(Tertia),艾薇(Ivy),我回來住兩天,還帶了朋友來。」

 

忒蒂亞和艾薇瞇起雙眼望住了我,讓我感到有點不自在。

 

「唔,感覺有點像爸爸呢。」忒蒂亞好像很理解地說道。

「嗯嗯,看上去就是一個宅。」艾薇掩著嘴笑了笑。

 

我望向芙蕾亞,發現她的眼神像死魚一樣,而拳頭則握得緊緊的,好像想教訓一下妹妹們。

 

「真有眼光。」高山先生明白事理地點了點頭。「能夠分析【災害】的特點再予以擊破,這真的很不錯。只有這樣的人類才可以打倒【災害】,又生存下來。」

 

「對了,是大哥哥救了姊姊的吧?」

「也有其他人的幫助,但,也可以這樣說…」

「阿阿,是英雄救美呢。」

「姊姊好純情。」

「大哥哥,大哥哥。」

「怎麼了?」

「姊姊想生幾多個?」

「…10個?怎麼了?」

「那就快點開始吧,姊姊已經22了,媽媽生姊姊時才20──」

 

忒蒂亞和艾薇被芙蕾亞用側頭鎖鎖住,拖了出去。

 

「我去看看有沒有家務要幫忙,一會吃飯見。」

 

正當我有點尷尬,要和高山先生在工作室裡獨處時,就發現他已經回到了座位上操作儀器。煉治爐發出了聲音,開始了工作。

 

「在百多年前,想在家裡生產粉末鋼是天方夜譚,但現在有了融合發電和超級物料後,還是可以的。」高山先生解釋說。

「怎樣說也好,始終覺得很利害,這裡的開支──也應該不少吧?芙蕾亞說家裡是務農的──真的夠嗎?」我有點難以致信。

「唔…的確務農是很重要的收入之一,就芙蕾亞的角度來說也是這樣的,但最多收入還是地租和房地產吧?我們家在鎮中心也有不少物業。」

「呀…這當然的了。」

「聽芙蕾亞說,國泰方面的炒賣文化…很不健康。我們這裡是有管制的,但也足夠這個家的開支有餘,而大家也不覺得辛苦。」

 

看來芙蕾亞,實際上是個平實又天然呆的大小姐。

 

「…假若我真的…日後住在這裡的話,也很不錯呢。也是看到這裡,才意識到原來幸福可以很簡單,但這謂我們這代人來說,好像都是個奢望。」

 

高山先生點了點頭,按了下鍵盤,一塊兩米乘以兩米左右的鋼板就出來了。

 

「來,幫我一下。」

 

我們用機械臂把鐵板放到車床上後,高山先生就指示我怎樣固定好。

 

「芙蕾亞的劍術還好吧?」

「著實不錯,就連龍騎士的首領也被她打敗了。」

「哈,她可沒有提到這個。」

 

看起來,芙蕾亞跟家裡的關係很不錯。看她平常的舉動,也不難明白為何路易莎媽媽說她「太粘家,要出去修行,找個好老公」。

 

現在看到她家的情況,娶了她的話,好像真的很不錯呢!

 

「芙蕾亞的劍法,是我教她的,天真正傳香取神道流。她的太刀和杖術都不錯。」高山先生有點自豪。

「阿…」

「英姿凜然的女劍士很不錯吧。」

「甚麼?」

 

高山先生詭異地笑了笑,車床就開始工作。

 

「這大塊鋼板可以做很多把刀出來的。」

「阿,這個樣子很日式。」

「是的,這是美式短刀(tanto),上次弄的時候還頗受歡迎。」

「是嗎?有沒有特別的優點?」

「沒有,只是帥而已。」

「…」

「最實用的還是布伊刀(bowie),怕會壞掉的話,就選野營刀(bushcraft)的典範,水滴尖(drop point)設計就好。」

 

高山先生接著說了一大堆技術上的東西,我就一直點頭裝作聽得懂。

 

「高山先生,我還是選布伊刀好了,可以跟你買一把嗎?」

「不要客氣,你要的話就拿去好了,未來女婿。」

「哈…哈哈。」高山家真的很憂心女兒嫁不出去嗎?

 

「唔…我聽說過,夾鋼的優點是外軟內硬…所以在一般使用時,還是很不錯的…」我說著。「但我們先前遇到的敵人可會穿著動力裝甲,這樣的話,真的用起來也會壞掉吧?」

 

「呀,說得沒錯,這是當然的了。假若真的要用來打裝甲的話,這些刀應該會受到很大損害,畢竟是設計來當一般工具的。」高山先生說。「對了,先前做過些實驗品,給你一把有趣的東西吧。」

 

高山先生走到了一邊的儲存架,找了一會,拿了一把小型斧頭給我:「這是根據上個世紀相當有名的茶隼(Krestel)戰斧(tomahawk)做出來的複製品,也按照記錄,使用了80CrV2配方的鋼材。」

 

「好的,謝謝。」我接過茶隼,雖然有點重量,但感覺不錯。我承認這是好玩多於實用的。

 

我們接下來就把車床切好的刀放進了焗爐,焗爐就自動進行熱處理的程序了。

 

「好的,天一君,明天回來就可以加工手柄。」高山先生說。

「好的。」製作刀具的感覺很不錯。

「去吃晚飯吧。」

 

高山先生相當的平易近人,感覺上為人很不錯。與他一起在工作室裡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就已經是晚上七時。

 

到了飯廳,餐桌一點也不細小,但突然多了七個人還是有點吃不消。孩子們就要在另外的桌子去吃飯。

 

「芙蕾亞,給大家介紹一下弟弟妹妹吧?」路易莎媽媽說。

「唔…第三和第四的忒蒂亞和艾薇是雙生兒,這是排第五的彥五郎,第六的是六兵衛,第七的是薩比亞,第八的是奧克塔維婭,最小的是諾娜。」芙蕾亞解釋著。「排第二的英二現正在日邦留學,所以不在。」

 

我察覺到芙蕾亞的弟妹們好像對我很有興趣似的。除了薩比亞、奧克塔維婭和諾娜──她們緊緊地盯住了特麗娜的耳朵和尾巴。特麗娜就走過了去,與孩子們一起吃飯。

 

「這個孩子叫做十右衛門,爸爸是這樣選的。」路易莎媽媽摸著肚子笑了笑。「女兒的話,就由我來選。」

 

人形小姐們把飯菜送上,都是平凡的歐洲式家庭菜,吃起來相當的鮮。

 

「唔,好吃。」撫子說。「在邊緣之城也好,在破曉神也好,都沒吃過這麼美味的蔬菜。」

「這都是新鮮摘下來的。」芙蕾亞說。「以往都是我去做的。現在的話,較麻煩的就由彥五郎和六兵衛去做,而較輕鬆的就是忒蒂亞和艾薇去弄。」

「這樣很不錯呢,不論對健康還是教育也好。」我說。

「雖然有人形和打工幫忙,但田地這麼大,人手始終不嫌多;而且,自己的事必須要自己做。」路易莎媽媽分享育兒心得。

 

大家吃完了主菜,人形小姐們就送上了甜點和茶。愛蓮則不客氣地指著在一旁的日邦威士忌說要喝。

 

「對了,路易莎姊姊,妳為什麼離開了菁英衛隊?」微醺的愛蓮問道,看她樣子好像已經忘了先前被瞪的事。

「對了呢,妳們都是菁英衛隊吧?真讓人懷念。我離開時是二十歲吧?但早在十四歲時就開始計劃了。」路易莎媽媽說著說著,聲線突然變得冷酷了起來,好像變了個人似的。「看妳們也不是小女孩了,賣了身沒有?」

 

愛蓮、米雅、月和安德立即心虛地縮了縮。米雅尷尬又無耐地傻笑著:「我、我們叫作跳針小隊的、的原因是…菁英衛隊最低女子力的四人…我們所有任務只有殲滅敵人…」

 

「這不是很好嘛?」路易莎媽媽陰森地笑著。「女孩子最大的本錢就是身體,聯合企業深明這一點。那些睡來睡去的錶子老了後就孤苦伶仃的只有錢,除此以外甚麼也沒有。」

 

「路易莎,不要在孩子們前這樣說話。」久久沉默地高山先生說。

「呀,親愛的,不好意思。」路易莎媽媽的臉脹紅了起來,動作也嬌羞了點。

 

高山先生站了起來,把孩子們帶到客廳,特麗娜就回來與我們一起坐。路易莎媽媽則溫柔地看著孩子們離去。

 

「呀,說到那裡?是我離開菁英衛隊的原因吧。菁英衛隊的正式『教育』──或者更正確地說──『洗腦』是在十二歲開始的吧?」

「對的,的確是從十二歲開始的。」安德回答。「十一歲開始中學教育,然後十二歲就開始教男女關係。」

「所謂的男女關係,其實都是教怎樣控制男人吧?」路易莎媽媽冷冷地說。「那時,我在找資料,無意中看到了令人意外的東西。或者說,是菁英衛隊不想我們知道的東西。」

 

大家靜靜地聽著。

 

「菁英衛隊的一般方針,就是把女孩子送去目標身邊,利用魅力和身體影響他們。雖然不是一開始就上床,但都可以說是必要的了。使用連埃及埃及艷后(Cleopatra)也望塵莫及技巧,把男人弄得貼貼服服的,要他們跟著自己的指示做事,就是這麼簡單。」路易莎媽媽說。「這個做法使聯合企業得到了巨大利益,獲取了極多商業秘密,吞併了大量企業,成為世界級的霸權。那些女孩幸運的話,也許就退了下來,嫁了給某個男人。但一般來說,年老色衰就只能孤獨終老。」

 

「這個現在都一樣。」愛蓮認真地回答。

 

「但其實有個大家都可以幸福的方法。菁英衛隊考慮過,但最後因為『不切實際』而放棄了。」路易莎媽媽笑了笑。「那就是把女孩好好地放在目標身邊,讓她成為目標的妻子,進行長期的影響。」

 

「這個聽起來很不錯哦,為什麼『不切實際』?」米雅問道。「而我們也沒聽過這個做法。」

 

「原因有多個,綜合起來就是:不能控制所有人。」路易莎媽媽冷冷地說。「做『妻子』的話就只能預早選擇有潛力的目標,目標一生的可變性甚高,投入時間和意外風險高,而且成為了『妻子』的話也會慢慢地對組織失去忠誠。對比之下,還是作為『情人』、『情婦』有效,可以迅速接近目標進行工作,目標有沒有結婚也不成問題,睡完一個任務後就立即再睡下一個。」

 

「只要給予豐裕的物質、讚美和優越感,就可以培養出一班沒有別人支持,就無法生存的『女強人』。用無法自主的女人,控制無法自制的男人,就可以確保有效地控制每一隻棋子。」

 

跳針小隊雖然沒有甚麼女子力,但都是聰明人,聽到這裡眼睛都瞪得大大的。

 

「我很好奇,所以就繼續找下去,找到了菁英衛隊推崇的意識形態,來自二十世紀開始的女權運動,這個運動很可能是『最冷的戰爭』──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精神污染戰略,你們查一查尤里‧貝哲文諾夫(Yuri Bezmenov)就會明白。」

 

「說到底,菁英衛隊就是一班被聯合企業製造出來,被聯合企業矇騙,被聯合企業利用至死的可憐人。說甚麼菁英,說甚麼立於最頂點的女人,我們連自己的姓氏也沒有!我想知道,二百年前很平常的『女人的幸福』,到底是甚麼。我的想法很簡單──『沒有家人的話,就去創造自己的家吧!』」

 

「那、那個,妳是怎樣離開的?」愛蓮認真地問。「我指,這麼多的土地,這個家,我們的薪水雖然不少,但這怎麼可能??」

 

「也不是事事順利的。」路易莎媽媽回答。「簡單來說,省吃檢用來投資產業。趁空閒時學習家政等等『女人都應該懂的』東西。雖然現在泡沫期已過,這個投資方法不再通行,但方向應該都是一樣的。」

 

「然後就是跟高山──我丈夫相遇的故事。現在夜了,明天再談。大家慢慢享受甜點。」路易莎媽媽始終大著肚子,就先離開去休息了。

 

「路易莎媽媽,很利害。」特麗娜看著受到衝擊,都在發呆中的跳針小隊。「高山爸爸,是怎樣的人?」

「沒甚麼,就是從日邦過來的。」芙蕾亞不經意地說。「呀。」

 

「怎麼了?」我問。

「爸說過,想吃日邦的家常飯。」芙蕾亞說。

「我是國泰人。」我指著自己。「撫子的話,血統倒是日邦的。但妳家人形不是都可以下載食譜的嗎?」

「爸說,食譜的味道跟在外邊吃一樣,雖然好吃但沒有感情。」芙蕾亞回答說,看來高山先生是個有執著的宅人。

「我先前在打工的咖啡店偷學了些,在家裡時也練習過,也許可以重現一些菜色。」撫子說。「我可以負責明天的晚飯,但需要時間準備,可以借人形的權限給我嗎?」

「可以阿。」

 

撫子就走到了廚房,看了看有甚麼材料,然後就指示了人形進行工作。但由於人手不足,她就拿起了刀來親手準備。不到二十分鐘,就把基本的材料準備好,讓人形們繼續料理。在場的女生看著撫子,都無一不覺得自己的女子力被比下去。

 

「完全輸了。」芙蕾亞看著熟練的撫子,不甘心地說。撫子頑皮地笑了笑。

 

愛蓮繼續喝,然後向跳針其餘三人灌酒。雖然三人一開始時有點抗拒,但喝下去之後覺得很不錯,就繼續喝著。過了一會,四人就把整瓶威士忌喝掉,然後就直接睡倒在餐桌上。特麗娜和馬麗卡娜把她們運回房間,而芙蕾亞、撫子和我則到了後院乘涼。在沒有光污染的黑夜裡,看著天上數之不盡的繁星。

 

「這麼多年,還真的是第一次見到星空。」我讚嘆著。

「芙蕾亞的家,真的很不錯。」撫子同樣的很受到感動。

「是的。」芙蕾亞有點自豪地點頭。

「假如可以的話,真的想回家看看。」撫子微笑著。

 

我看了看撫子,才意識到她除了我以外,根本沒有家人──她和愛蓮她們一樣,都是被製造出來,被當作為物品使用的。看到了芙蕾亞美滿的家庭,讓她想到了甚麼嗎?或者說,這個反應是人工智能演算過後,給出的最適當的回應嗎?

 

想到這裡,我感到雙倍的悲傷。

 

「呀,不是的。」撫子看到了我的神情,連忙揮手說。「就算是我,也是有基因提供者的,只要有心找的話,總會找到的,所以…」

 

「也許有一天,我也能見到我的…爸爸…媽媽…」撫子眼泛淚光。「對、對不起。」

 

我們靜了下來,無言地看著星空。

 

「夜空中的星星真的很美。」過了一會後,我又感嘆說。

「假若以後每夜,都可以看到這個風景的話,那就太好了。」撫子的話語裡,帶著難以言喻悲傷。

 

是的,撫子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芙蕾亞若有所思地看著撫子,又看了看我。停頓了一下後,說:「明年今日的此時此刻,我們約定一起再在這裡看星,好嗎?」

 

撫子轉過頭去,有點詫異的看了看芙蕾亞。芙蕾亞向撫子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會努力的。」看到芙蕾亞的笑容,撫子就笑了,笑得很甜。

 

「好了,是時候回去了──」想站起來的撫子,突然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上。我立刻上前,看看她有沒有事。

 

「不、不要…」撫子很恐懼地看著雙腳,想要站起來。可是,她的雙腿卻一動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