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生命空虛時就是喜樂

菁英衛隊,是聯合企業特種作戰隊下的間諜隊,主要由基因強化的女性組成。在嚴格的教育及訓練下,她們具備了最頂尖的作戰能力,同時善於情報戰及間諜活動,常以美人計滲透各國組織之中,暗中推動聯合企業的秘密計劃。

 

在昨夜的突擊戰中,我們會合了當中的『跳針』小隊。雖然隊員都好像都有點脫線,但作為隊長的愛蓮作戰經驗不單老到,面對敵人也相當狠毒,而且還毫不害臊地在眾人面前誘惑我。

 

直到剛才的一刻為止,我對愛蓮的印象都是如此。

直到我張開眼皮的一刻前。

 

所以,我早上起來,張開眼皮的第一刻,就看到穿著性感睡裙的愛蓮大姐,用很差的睡姿在我隔離睡死了。照理推斷,她應該是想埋伏我起身的一刻,但不知不覺間就睡著了。

 

我用手指戳了她的臉蛋一下,她沒有反應的繼續睡。

 

我再用力戳了她一下,她不耐煩地說了些夢話,撥開我的手然後繼續睡。

 

我最後用力捏著她的臉,她才在十秒後慢慢張開眼睛。

 

我們對望了多十秒,她才意識到當下的情況。愛蓮大姐裝作冷靜地說:「真是個朝氣勃勃的Boy呢,要跟大姊姊做點刺激的事嗎?」

 

她說這句話時,我依然在捏著她的臉。

 

「…所以…是甚麼事呢?」我冷冷地問。

 

愛蓮聽到我這樣回答,笑容煞時變得僵硬。大約又愣住了十秒左右,說了聲「等一下」,轉身過去,拿出了手機,按下通訊。尷尬地等了半分鐘後,終於有人接聽。

 

「凱特琳!這裡是愛蓮,需要緊急支援!目標反應完全超出預期!要求緊急撤退!!」愛蓮緊張地說。

 

電話另一方傳來了一下凱特琳大姐的深呼吸聲,然後就是大叫:「愛蓮───!妳會不會看時間哦───!!就那樣抱上去有多困難哦───?!!!」

 

「嘛、嘛、人家沒有經驗嘛──」愛蓮小聲說著,雖然我完全聽到了。「那些教育視頻很可怕,好像很痛似的──」

 

「喂,我全都聽到了哦。」我不得不趁機吐糟。

 

「笨蛋!!妳就是這個樣子所以到二十七歲還是處女呢!!」凱特琳大姐怒吼。

 

「事到如今,沒辦法了。」愛蓮把通話關上,轉過頭來,用野獸般的眼神看著我。

 

「妳、妳想怎樣?!」

 

說時遲那時快,愛蓮撲了上來把我抱著。

 

就只是抱著。

 

就只是抱著而已…

 

這個尷尬的情況維持了一分鐘後,我不好意思地問:「那個…」

 

「怎、怎麼了??」愛蓮的心跳得很快。

「…不如去吃早餐吧?」我冷靜地問。

「不行!!」

「…」

「你、你要先吃了…先吃了…先吃了我…」

「………」

「那、那個,你是不是有甚麼不滿意!?」

「就算你這麼樣說…」

 

就在此時,我房間的門被大力破開,芙蕾亞和撫子隨即撲上了愛蓮,而很不巧地把她的嘴按到了我之上…

 

愛蓮立即整個人軟了下來,芙蕾亞和撫子看了看,發現自己做了甚麼事,就慢慢地後退了一下。

 

「嗚…」愛蓮坐了下來,以相當少女的手勢捂著嘴。「討厭…我的初吻…」

 

看到成熟豐滿的愛蓮,突然表現出的少女情懷,我的心被重重地搥了一下。芙蕾亞和撫子則是尖叫著,用關節技把還在呆住的愛蓮捆綁住了。

 

等一下。

 

我好像明白為什麼她們叫「跳針」小隊了。

 

我趁著女生們混戰時就去了梳洗,出來以後她們都離開了。在餐廳再見面時,愛蓮一臉害羞的避開我視線,而芙蕾亞和撫子則目無表情地吃著東西。

 

馬特看到她們奇奇怪怪的,就問我:「知道她們發生了甚麼事嗎?」

「我真的不知道怎樣回答,所以,省略。」我把炒蛋放到土司上。

馬特皺了皺眉頭,繼續吃著東西。

 

米雅、月和安德三人平常地吃早餐,看來並不知道剛才發生了甚麼事。在另一台桌子上,凱特琳大姐則是好像沒睡好,眼球佈滿紅筋;萊大哥明顯地在裝作甚麼也不知道的樣子。

 

當賈斯汀打著哈欠來到時,萊大哥就開始講話。

 

「各位辛苦了,昨天的行動很不巧地出了意外,幸運地大家都平安無事。」萊大哥說。「我也是剛剛才收到通訊,詳細由凱特琳解說。」

 

「好的,各位,大家在昨夜都見過『跳針』小隊了,我們接下的任務會一起進行。」凱特琳大姐帶點不爽地說。「在特種作戰隊極有效率的調查下,我們確定了下一個目的地:首都,布加勒斯特。昨夜那艘貨船的航行記錄,過去十多年都一樣,就只是負責運送貨物到首都的任務。」

 

「等一下,凱特琳大姐。我們昨晚遇到的那些受害者,她們怎樣了?」我在意地問。

「那些女孩子現在都在聯合企業的醫院裡接受治療,但是直至到這個事件過去前,她們都不可以回家。」平常表現得很得體的凱特琳大姐冷冷地回答。「任何對任務構成危害的因素,都必需排除。」

 

很實在的答覆,聯合企業的行事方式就是實際得讓人討厭。凱特琳大姐表現得這麼冷酷,就是因為愛蓮騷擾了她睡覺嗎?

 

…等一下?

 

按著道理想一想,凱特琳大姐之前說過「不小心毀掉的【不死血清】的秘密」甚麼的,也許只不過是用來敷衍場面的回答而已。實際上,百慕達輔助軍是不可能忤逆大老闆的旨意的。馬桑和羅倫應該早就知道凱特琳大姐的意思,所以就拒絕參加任務。我應該也是多少知道實際上會發生甚麼事,但是跟馬特和賈斯汀一樣,為了事業為了金錢靠了上來。

 

撫子應該早就明白了,但因為我而跟上來。芙蕾亞呢?很難想像到她會想到那麼深入。實際上,假若聯合企業,有天真的自主製造【不死血清】,到底又有多少可以怪到我們頭上呢?相反來說,到底又有多少不可以怪到我們頭上呢?因為世道艱難,所以就可以與魔鬼交易嗎?說實在的,這份工作是不是真的有這麼重的道德責任呢?是不是選錯了工作呢?

 

闊綽的薪資,一流的待遇,稍微危險的工作…好像都是值得的。

 

…等一下。

 

我好像明白了,萊大哥和凱特琳大姐選人進隊的標準。我們不論實際因由,其實都是一班「心底裡明白是非對錯,但會照讓按命令和利益行事」的人。

 

這樣的選人條件,就跟以往美利堅的中央情報局(CIA)一樣。想到這裡,才驚覺到自己還是太嫩。私家軍甚麼的,從來都不是為了保家衛國而存在的組織。我們只不過是另一班僱傭兵罷了。

 

可惡。

 

這樣的話,要破壞【不死血清】秘密的事,不可以靠凱特琳大姐。當然,他們的推論,是我們不會這樣做,因為相反的利益更大…不…這裡面一定有更多的考慮。

 

「那麼,我們接下來的計劃,是不是就那樣駛過去?」馬特問。

「基本上是這樣。」凱特琳大姐回答。「根據安那托利先生的說法,再加上外部情報,我們可以確認龍騎士的城堡內有著大量的【不死血清】。當然,我們與奧圖曼的契約只是阻止龍騎士繼續擄拐。但若果有意外收獲的話,聯合企業方按照慣例會付我們一筆可觀的花紅的。」

 

果然是凱特琳大姐,用巧妙的語法遮掩著我們實際上的行動目標。

 

「地理方面,龍騎士堡就在城外的五公里左右,中間車程約二十分鐘左右。沿途會有守衛,不用太擔心。到時應該都會有些觀光團在其中,混過去就可以。」安那托利說。「我也會去探探老地方。」

 

「從水路過去轉接旅遊巴,是最不會受到懷疑的方法。用這架船的話,最多只要四五個小時就可以到達港口區,陸地方面,一個小時多點就可以到達目的地。」

 

「那麼,我們何時出發?內容會是怎樣?」我接著說。「昨夜假若那個騎士不是在鬧著玩的話,我們早就沒命了。手槍和衝鋒槍一點效果都沒有,我和馬特用步槍每人向他的頭射中了七、八發才把那個騎士停了下來,然後芙蕾亞和撫子再在弱點砍了兩刀。」

 

「對呢,對比起先前的街上遇到的那些人強上很多。」芙蕾亞說。「這樣算來,我們昨夜四個對一個才有些優勢。」

 

「我們原本也只預計到一般的巡邏任務,結果又變成了全面開戰,而現在,我們可是要直接開進敵人的大本營。」我表達不滿。「就算現在多了『跳針』小隊,在強大的敵人前,也根本沒有一點幫助。」

 

我特意想看看『跳針』小隊會怎樣反應。月和安德把頭轉開,而米雅則是很不甘心地握緊拳頭。

 

「嗯,天一說得一點也沒錯。」剛才一直在害羞的愛蓮,聽到合適自己的話題後立即回復自信。「那時我在遠處埋伏看得不算清楚。回來再看作戰視頻時,發現那個騎士的裝甲很誇張。剛才看到分析報告說,那套裝甲差不多跟H型重裝甲一樣厚重,但靈活度卻與特擊型裝甲沒差多少。頭盔方面的防護也很厲害,十多發步槍子彈才開始將它打破。」

 

「還有,那個距離用燃燒榴彈真的太危險了。結果那個騎士根本沒受驚,直接衝過來。敵人總部的作戰距離,也應該是類近的情況就是。」馬特說。「我們現在,不論是人數還是裝備,都沒有可能有任何勝算。」

 

「這就是聞名世界的龍騎士。」安那托利認真而嚴肅地說。「二十年了,軍備進步也是無可厚非的。這樣的話,那些昂貴的火藥狙擊槍,也就變成中看不中用的玩具了。」

 

「假若用它們破壞敵人的武器的話,還是有用的吧?」我問。

「那為什麼不用電磁步槍呢?」安那托利反問。

「…安那托利先生。」我突然想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其實說,『龍騎機械』製造的現代裝甲,是不是一般人都可以使用?」

 

安那托利望了我一眼,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既然有了這些新世代裝甲,其實是不是一般士兵也可以對付【死催戈】呢?」

 

大家轉眼看去安那托利,而他就沉思著怎樣回答。

 

「愛蓮,龍騎士的這些裝備,除了頭盔以外,有沒有特別之處?羅馬尼亞的國防軍有沒有配備?」我問。

 

愛蓮看到我望著她,首先是嚇了嚇,然後脹紅著臉的錯開了一下。這個舉動讓萊大哥不自覺地轉開頭,凱特琳大姐用很懷疑的眼神看著我,米雅的眼神則好像死了般,而我也不太敢再望向其他人。

 

「咳咳。」愛蓮很不自然地咳了兩聲。「除了對穿戴者的體力需要很大以外,實際上沒有甚麼特別。只要加強動力系統的話,那就跟其他製品差不多,一般士兵可以穿上的。」

 

「龍騎士…【那個東西…】會讓人得到神話英雄般的力量。」安那托利說。

「但是,【死催戈】並不一定需要龍騎士才能消滅的吧?」我再仔細一點的問。

「的確不需要。」

「那麼,我可不可以這樣想:大戰過後的國家沒有足夠的軍力應對,而龍騎士剛好成為解決問題的法寶,所以一直繁榮至今?」

「…的確是這樣。」

 

聽到這個推論後,大家沉默了下來。我接著說:「…至少,我們可以知道,就算龍騎士消失了,實際上也不會對這個國家做成災難。」

 

「…精神支柱。」安那托利低聲地說。「人們沒有信仰的話,就會迷失。龍騎士就是這個國家的精神支柱。」

「龍騎士團,並不是信仰吧?在宣傳資料以外,我們一路只看到醜惡的事情。建基於邪惡以上的安定生活,難道可以一直延續嗎?」

「的確如是。但如今的羅馬尼亞,就是這樣的國家。」

 

「好的,謝謝各位。我們說回正題。」凱特琳大姐說。「的確,以我們現在的裝備及人手,是完全不可能應對任何意外戰鬥的。我們進去後,只要作出最低程度的調查就好。」

 

「上頭已經決定派出戰術人機隊了。」愛蓮嘆了一口氣。

「甚麼!?」米雅激動地拍了一下桌面。「難道我們就這樣把功勞交給其他人嗎?剛剛才輸得那麼難看!」

「米雅,這個世界上有可以做得到的事,以及做不到的事。太過執著的話,輕則失去一切,重則陪上生命。」

「但、但是…這麼樣的話,不就等如完全失敗了嗎?」

「米雅,記著。明知一定戰敗而依然赴死的人,最後只會用生命換來『英勇』或者『愚蠢』的名聲。謂死了的人來說,這些名聲一點意義也沒有。」

 

「戰術人機嗎?」一向不多言的賈斯汀說。

「是的吧…」我接著說。「戰術人機,就是身體進行了大量改造的特種作戰隊吧?」

「是的。」賈斯汀停頓了一下。「其實,我本來是戰術人機的候選隊員。」

「是嗎?」我有點詫異,一直知道賈斯汀的機械操作能力強,但從來沒有想到這方面的問題。

 

「我在出生以前,就已經進行了大量的電子化改造。人機介面的適性,到今天依然是個難題。就算在基因方面盡量配合,改造後一切也往往是聽天由命罷了。」賈斯汀解釋說。

「等、等一下!戰術人機的話,不就是可以隨意更換戰術身體的嗎?可以在一般大小的身體裡,裝載著重型裝甲級別以上的火力,甚至直接連接到戰艦、宇宙船的火控系統,直接操作!」喜歡重火力的月很緊張地搭了嘴。

「聽、聽說,深層電子戰方面也可以直接用身體進行,不用靠外部儀器。」平常很內歛安德也好奇地問。

 

看來聯合企業的特種作戰隊,中間的溝通機會不多吧。

 

「的確,接受全面改造的話,作戰效益一定會大大增強。但是,那樣還可以說是一個人嗎?」賈斯汀回答。「讓你拿著重裝武器,讓你接著一整架戰艦,讓你閉上眼睛就可攻破系統防壁,唯一的交換就是『放棄固有的身體』,日後也可以隨時換回來;唯一的分別,就是在頸處一分為二,裡裝上接插系統而已。」

 

「但就是在手術前的『臨別派對』裡,我才意識到自己原來知道的這麼少。而且,戰果和成就又有甚麼用呢?人生,不就要快樂地過嗎?」

 

大家看著賈斯汀,期望他再解釋一下。

 

「對了,那個『臨別派對』,實際上是甚麼?」我問。

「阿,就是在改造手術前的小傳統。一個應有盡有的大派對,有盡一切最奢侈、最墮落的玩意。」賈斯汀的眼睛閃動了下。「我就是在那裡…第一次接觸人形。」

 

聽到這裡後,整個場面的氣氛立刻變得有點奇怪。

 

「怎麼了?快樂就是快樂。」賈斯汀毫不諱言。「也就是因為人形,所以我才理解到甚麼事情都是沒有意義的。無論人得到了多大的成就與財寶,到了最後也必要兌換成為快樂才有意義。在試過人形以後,我已經找到人生最終極的快樂,其他一切足夠便好,要我改造成作戰機器,一點意義也沒有。」

 

「況且,你看。這個世界還有那麼多的人形,依據著人類最美麗的想像而結成的藝術品,我怎麼可以延遲這個美麗的旅程呢?」

 

賈斯汀的說法有其道理,但就算怎樣理直氣壯也好,這依然是個很難開口的題目。就在這時,賈斯汀面上掛起了詭異的笑容,對我豎起了大姆指。

 

我不禁回想起與撫子間的生活點滴,還有她抱過來時的觸感…唔…假若更進一步的話,應該也就是難以回頭的一條路。我轉頭看去撫子,發現她正抱著滿臉通紅的芙蕾亞,又用魅惑的表情望著我。

 

等一下,芙蕾亞,妳為什麼要臉紅哦!?

 

「總而言之。」賈斯汀攤一攤手。「有他們在,一切都不是問題。」

 

「好的,我們今天會待機,進行最後的裝備檢查,明天大清早出發。」萊大哥說。「詳細的內容明天再談。」

 

經歷一次正面對戰,我深深明白,就算拿著電磁步槍,我們相對龍騎士根本沒有甚麼優勢可言。龍騎士的裝甲直接阻擋了榴彈的爆擊,以及汽油的燃燒傷害。在此以上,裝甲本體可以承受百多發的電磁步槍直擊;但就算裝甲完全破壞了,受傷的龍騎士也能夠瞬間復完。

 

按照現在的裝備來作戰的話,首先要先用百多發子彈打穿裝甲,然後再用榴彈持續打擊。人員方面,需要比現在高出數倍的大量兵力,而且一定會出現傷亡。想到這裡,不得不承認,單單從戰爭的角度而言,【不死血清】的確是相當強橫的兵器,能夠讓士兵以一擋百。

 

實話實說,明天的作戰並不明朗。就算有著「戰術人機」的支援,也不代表我們會萬事平安。怎樣說服自己「只是裝作遊客」也沒有用,我們一路上都是以平民的身份行動,但一直都被龍騎士作為目標。假若不是有著武裝的話,我們早就被抓走了。

 

大家沒有特別動力再外出,都在被動地消磨時間。裝備也檢查過了,沒有特別事可作。午飯過後,不知不覺就和賈斯汀躺了在日光浴床上,拿著冰茶悠閒著過。

 

「對了,撫子的感覺怎樣?」賈斯汀不經意地問。

「…也就和人類差不多?」我有點不太明白。

「唔…」

 

「我是指,專屬人形的感覺到底怎樣?」賈斯汀再問。

「我先前都沒碰過人形,但撫子的話,基本上都是在做家務吧?除此以外的『經驗』我可沒有。」避免曖昧,我直接回答。

「那麼,撫子是你喜歡的類型嗎?怎樣看也和芙蕾亞很不一樣呢。你喜歡哪一個?」

「不可以直接比擬的吧?一個是人,一個是人形?」

「人形的設計自一開始就可以懷孕,假若不是用特別的方式來檢測的話,你也分別不出兩者的分別吧。」

「但人形始終是機械?」

「撫子就是以人類作為基底的第三代人形。你怎樣分辨她是不是人類?」

 

我真的答不上來。

 

「第三代人形,很可能是使用著與我類近的『人機介面』。甚麼『以人類作為基底』,甚麼『不存在著意識』,都可以是聯合企業單方面的措詞。」賈斯汀說。「撫子,真的是沒有意識的人形嗎?」

 

經賈斯汀一說,我突然驚醒起來。「撫子是人形」,說到尾也只是一個描述,但事情的真偽根本無人能知。

 

「這個…是不可驗證的問題。」我回答說。「但是,這的確是個好問題…」

 

「我肯定自己是有意識、有靈魂的個體,雖然這是不可驗證的。撫子的意識、機械人形的意識也是無法驗證的。」賈斯汀說。「因此,不要執著是不是人形,她給你的感覺與快樂都是真實的。」

 

「這是依據人工智能學,意識哲學的『中國房間(Chinese Room)』所申延出來的推論吧?不,更簡單地說,無法證明的事情,也就無法證明其真偽,但也就而已,不代表那會是真的。」我反對。

 

「也不代表那是假的。所以就是了。既然我可以確定的,只有『我』自己的存在,以及這個『我』感受到的事物;那麼人形對『我』來說,就是真實的存在了。」賈斯汀冷境地回答。

 

「這就是現象學(Phenomenology)的看法。」我說。「為什麼突然談到這麼哲學的問題?」

 

「是你帶出的。」

「是你先開始的吧。」

「我問的不是哲學問題。」

「你問我撫子是甚麼?」

 

「唔,明白了。我知道我的問題是甚麼了。」

「是甚麼?」

「撫子…你的專屬人形…是獨一無異的存在吧?就算有著完全一模一樣的複製品,她也只有一個?」

 

賈斯汀提到了我從來都沒有留意的問題。自第一天起,撫子對我來說就是獨立的一個「人」了。我沒有想過這個世上會有另一個「她」,就算有的話,那也不會是撫子。就算是「獨一無異的人」,偶爾也會出現一模一樣的分身(Doppelgänger),何況是工業生產的人形呢?

 

「是的…」我嘆氣。「假若撫子不是人形的話…那會多好呢…」

 

「你現在,依然不能接受她是一個『人』的可能性嗎?」

 

我們倆就這樣靜靜地喝著茶。過了良久,賈斯汀才說:「也許是時候買入專屬人形了。」

 

在不經意的談話間,我的心裡浮現了很複雜的情緒。假若撫子真的是人類,那就太好了。假若撫子只是人形,那也太悲傷了。也就在這時,我發現自己,原來一直都將撫子當作人類看待。

 

「不想碰人形」甚麼的,一開始也許真的是不想成為又一個對人形上癮的人,但現在再想,也許是因為心底裡期望著撫子是一個完整的人,所以不知不覺間,就用面對常人──不,是用面對喜歡的人的態度來對待她。

 

但是,假若撫子真的是人類的話,芙蕾亞又怎麼了?

 

撫子假若是真的人類的吧,她會喜歡我嗎?

 

她是愛著我的嗎?

 

假若愛著我,為什麼又有意無意地撮合我與芙蕾亞呢?

 

想到這裡,我的心就開始發緊。在此刻,我也明白了。

 

「美麗得讓人痛哭」──痛的,原來是為那個無法跨越的距離。

 

為什麼要做出讓人如此快樂、又如此悲傷的人形呢?

 

此刻,我打從心底希望撫子真的是一個人。此刻,我明白了賈斯汀的想法。

 

我放下了杯,不知不覺間的走到了撫子的房間,沒有叩門就走了進去。撫子剛好脫下了外衣。

 

「…主…主人?」撫子有點意外地說。

 

在我回過神來之前,已經把她抱著。

 

「撫子,其實妳不是人形,是真實的人類吧?」我問道。

 

撫子一開始有點緊張,但被我抱緊了不久,整個身體就放鬆了下來。溫暖的身體,鮮紅的血液,與人無異的生息…我其實一早就知道的了…或者至少,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地期望…

 

「主人,你今早被嚇壞了嗎?」撫子突然問道。

「甚麼?」

「就算被愛蓮弄到發情,也不可以這樣強來的呀。」

 

我把撫子鬆開,看到她的臉上,掛著從來未見,相當溫柔的笑容。

 

「繼續這樣做的話,芙蕾亞會很傷心的。」

 

「是、是的呢。」我連忙鬆開。「對不起。」

 

「那麼,一會吃飯再見吧。」撫子向我揮手。「人家要換衣服了。」

 

我失神地走了出去,門在我身後輕輕地關上。那時我只感到茫然若失,好像失去了相當保貴的情感,卻又好像得到了一份抱著悲傷的安寧。

 

那時,我並不知道在門的另一面,撫子獨個兒在哭,哭得很傷心。

 

在餐聽裡再見到撫子時,她就好像往常一般的伴在芙蕾亞身旁;只是,臉上好像多了些許的溫柔。

 

時間好像過得很快,不知不覺間,我獨個在酒吧裡留到八時,回過神來時,安那托利已在我身旁坐下。

 

「怎麼了?」安那托利留意到我心神不定。

「安那托利先生。」我認真地問道。「你為什麼會離開龍騎士團?人形不夠好嗎?人形也有生殖系統的吧?」

 

安那托利面對著如此突然而尖銳的問題,首先是有點錯愕,但會意到這些問題的底蘊,也就表露出了從容而和藹的面容。

 

「透過【那個東西】,任何人也可以獲得神話英雄般的力量,受到致死之傷也能瞬間恢復,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失去生殖能力。不,不是說不能做那回事,那回事會更加激烈。」安那托利調皮地做了個鬼面。「這樣的身體與生活,是男人的夢想吧?」

 

我突然想起先前的問題。

 

「安那托利先生。你是說,龍騎士是以生殖能力換取了不死,是嗎?」

 

「你可以這樣說。」

 

「生物…不,大自然的定律…」我喃喃自語。「只要是生物,就一定會死,而且應當具備生殖能力。這是大自然的定律,違反任一,就會被大自然淘汰。」

 

「呵呵,小哥。你果然是個聰明人。」安那托利笑了一笑。「你看出了龍騎士的本質問題。」

 

「我們身體裡面有一種東西,它不會死──或者說,它忘記要死。它會不斷擴張領土,直至到作為宿主的我們被殺死。」

 

「它,就是癌細胞。」

 

「細胞分裂不可以算是繁殖嗎?」

 

「在沒有死亡的前題下,這只可以算是自我複製。」

 

「兩者有分別嗎?」

 

「沒有死亡的增殖,只是無盡的自我膨脹而已。人正是深知自己終會死亡,因此才會透過生殖來延續,並將對未來的一切盼望放置其中。假若人不會死,又不會繁殖的話,人就只會為了膨脹自我而行動。你真實地遇上過的龍騎士,不就只是一班傲慢的亡命之徒嗎?」

 

的確,一如安那托利所言,現實世界的龍騎士從上到下,與一般流氓沒有太大分別。也許就是有著強大的作戰能力,但其鬆散的態度就連三流黑幫的級別也沒有達到。

 

「亡妻懷孕六月時,我一心只想成為龍騎士。直至女兒出生,我也沒有甚麼感覺。直到太太病發,我才突然意識到了甚麼。你知道嗎?內人看到我拿出了【那個東西】,想用來治好她的病時,她怎樣回答?『這個是魔鬼給的永生,就讓我以人的身份死去吧。』

 

我當時一點說話也說不出,就那樣看著太太在我面前死去,一點感覺也沒有。但就當女兒哭了出來,想要媽媽抱時,我突然回想起了與太太相遇的情景。她是怎樣的純真,怎樣的輕易相信我,怎樣的天真可愛,怎樣的脆弱。」

 

「時間就好像停止了,時間就好像再次開始了。心底裡遺忘以久的感覺,一下子湧了上來。那一刻,我突然很懷念著年青時、為著每天吃飽而努力工作的生活。那些日子雖然艱苦,但每天都很充實。現在的我獲得了別人夢寐以求的一切,但卻失去了愛著自己的人,這一切錢財與力量,對我又有甚麼益處呢?這個不老不死的身體,除了尋找更極端的刺激以外,還有甚麼意義呢?」

 

安那托利吐了一口煙。

 

「我不知怎麼的,把心一橫,退出了騎士團。拿著一筆錢,買了些物業和生意,當著個不稱職的父親,直到現在。」

 

「安那托利…【那個東西】戒斷時,辛苦嗎?」

 

「相當辛苦。」

 

「你是怎樣戒斷的?」

 

「否定著身體的欲求,就像被火燒一樣痛苦。但是,能夠再次慢慢步向死亡,是我唯一可以與亡妻分享的事。如此想著地感受著痛苦,我好像感覺到自己在贖罪一般。」安那托利如是說。「但是,我始終是個不稱職的父親,一直與女兒的關係很差。她離家出走,都是我的錯。」

 

「凱特琳,就是用這個來跟你交涉的嗎?」我問道。

「是的。」安那托利慫一慫眉頭。「小哥,有興趣做一個交易嗎?」

「怎麼了?」

「假若我死了的話,可不可以代我把女兒找回來?」

「為什麼這麼說?」

「只是萬一而已。」

「不會的吧?」

「不想發生,不代表不會發生。」

「…你不相信凱特琳嗎?」

「為什麼可以相信?」

「你為什麼找上我?」

「因為真心喜歡酒的人,不會是壞人。」

「我只能夠盡我所能,不保證一定成功。」

「這已經足夠。假若我死了,只要你有過行動的話,我的所有存酒都歸你。」

 

「好吧。」

 

「把他的生理數據連上酒庫。」安那托利說。

「是的,安那托利先生。已經辦妥了。」酒吧的人形小姐說。

「還有,假若馬麗卡娜能夠平安回來的話,就把十萬的區域塊幣,存給天一先生。」

 

「是的,安那托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