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在晴朗的一天

七月正是學校放暑假的日子,也是「破曉神」號來我城的時刻。原本以為一登艦就會離開,但萊大哥的短訊說「難得來到,待幾天再走」。再後來一會,才收到凱特琳大姐的電郵,裡面才有較詳細的日程;大概是「破曉神」將要啟程往西亞開始任務,因此會先進行補給,順道讓團員放幾天假。我的日程是在破曉神靠岸當天登艦,跟大家互相認識,然後就待機直至離開。

 

「在這裡過了兩年,感覺就好像是昨天的事情一樣。」

在處理完工作方面的事情後,就是要處理房間的問題。本來的租約就差不多要完了,所以只要不續約就好了。房東打算趁機收取多半個月租作為附加費,名義上為移除大件傢俱的費用,實際上甚麼也不會做,就那樣將那些傢俱一併租給下個住客;這樣做賣點的話,又可以提高多點租金。

 

所以,我就用些許的費用拜託搬運公司,把所有的傢俱都處理掉了。

 

房東有點不快地收取了原本預定的租金,好像我不接受不平等條約,而導致雙輸是我的錯。

 

「老公,不用跟父母說聲再見嗎?」撫子收拾行李時問。

「……」我一時不知怎樣做。

 

當初為什麼要搬出去,自己一個生活呢?是覺得父母對自己的期望過高,所以就逃走了嗎?沒有的。父母很差嗎?不是的。現在想來,其實只是一時之氣。有些東西,不透過離家出走,雙方都是不會明白的。

 

「老公~不跟老爺奶奶介紹一下新抱嗎?」

「你何時變了我老婆啦!?」

 

但是就這樣走了也不妥。

 

「撫子,幫我錄影吧。」

「好的。」撫子拿起相機。

 

「可以了嗎?」「已經開始了。」

 

「爸爸,媽媽,你們好。這麼唐突地來信,不好意思。兩年來沒有來信,實在對不起。我是個不孝子;但有些事情,不這樣做的話,你們是不會明白的,而我也是不會明白的。

 

我這個星期五就會乘坐『破曉神』外出公幹一年。雖然是在野外,但是我會受到軍隊保護的,所以不用太擔心。我回來後,大家見見面吧。」

 

「好的,可以了。」撫子停止錄影。

「待星期四才發給我爸媽吧。」

「真的可以嗎?」

 

「是的。」真的可以嗎?不,怎麼樣都是不可以的。因此算了吧。既然給了那麼多線索,要來找我的話也是可以的了。撫子也沒再追問。

 

在預定的星期一下午,我與撫子早早來到碼頭。我城是港口城市,可以地面作戰的三棲艦更是沒有問題。

 

午後二時的海港,伴著蔚藍色的天空和海洋。雖然水平線上並非一望無際,左右一點都是滿滿的舊世代船隻和岸邊建築。拿著一杯凍咖啡,就這樣看著時間流逝;此時此刻的我,感覺到難以言喻的幸福。

 

是因為工作嗎?還是因為住在這個城市,所以才沒能去尋求這些風景?為什麼星期六日,會選擇宅在家裡,沒有出來看看呢?

 

「老公?怎麼了?」

 

我轉頭看著撫子,嗯,今天也很可愛。穿著田園風的連身裙,頭上帶著一頂大大的遮陽帽,完美。

 

「撫子。」我定定的看著。「妳真的很漂亮呢。」

「……」撫子有點不知所措。

「假若我未來的太太,可以有你一半漂亮的話,我也心滿意足了。」

「咕…」撫子臉上有點紅,真出奇的反應呢。

 

此刻的撫子不只於可愛,而是真的很美麗。人們為了矇騙自己,造出了比人類更像人類的人偶。這種美麗,讓人感到最深切悲傷。

 

撫子閉上了眼睛,深呼吸一下,說:「人家也是可以生孩子的哦。」

 

好的,本來很好的情調變得很奇怪。撫子繼續安定運作中。

 

正想要吐糟一下時,在遠處看到了一艘軍艦駛來。開始時不覺,但駛得愈近,就愈覺龐大。事前調查過,知道老諾斯級的破曉神全長二百多米,但真實看到的感覺還是相當震撼的。與傳統的兩棲艦不一樣,因為跑道和彈射器都在下方,因此上層除了更多通訊設備和雷達外,與巡洋艦差不多。內藏的飛彈發射器看不到,但中心的15.5cm電磁炮,前後兩門電子鐳射炮,兩台近程防御武器系统(CIWS)以及六門機砲,足以讓任何軍武迷著狂。

 

破曉神慢慢靠近岸邊,碼頭的水手就將船上的繩索固定在繫船柱上。當準備好後,艦上就放下了登船橋。我看到萊大哥和凱特琳大姐已在船邊向我揮手,就立即與撫子拿起行李走到橋上。在要走上甲板前,我向船首的百慕達旗敬禮,然後轉向萊大哥敬禮說:「我是到任的考察主任,天一。請求登船許可。」

 

「天一你好,准許登船。」萊大哥向我敬禮。

「我是考察主任天一的專屬人形,撫子。請求登船許可。」撫子說。

「…撫子你好…准許登船。」萊大哥有點恍神地向撫子敬禮。

「…這是…『幻想新娘』吧?」凱特琳有點意外。

「是的,我是第三世代人形,『幻想新娘』系列的撫子。」撫子稍微向凱特琳鞠躬。

「雖然早已知道…但真的與真人無異呢。」凱特琳回過神來。「怎麼說,二代人形就是太過完美,一絲破綻也沒有,所以熟習以後還是可以分辨的。但『幻想新娘』系列真的是…很真實…」

「謝謝誇獎。」撫子微笑說。

 

「嘛,好了好了。」萊大哥拍了一下手。「把行李放下,然後跟大家見面吧。」

 

萊大哥很熱情地帶著我們到了房間,凱特琳則在一路在後面,很在意地觀察撫子身體各處,表現出有點懊惱不甘心的樣子。房間意外地與我原本在住的小房差不多大,實在很不錯。這都是人工智能讓船艦可以有更多空位的優點吧?我們把行李放下,就立即走到了艦橋了。

 

「你從今天起的軍階,就是軍官候補(Officer Cadet, OF[D])。」萊大哥說。「考慮到日後的工作需要,與其他分析小隊隊員一樣,你在艦橋都有專屬位置。有空的時候也讓大家教你一下簡單的操作吧。」

「輔助軍並不是國家軍隊,並不受日內瓦公約保護,但我們並不會直接參與戰爭。」凱特琳接著說。「然而在野外,就只能靠同伴,你由今天起就是我們的一份子。」

「順帶一提,撫子作為你的勤務兵,軍階是下士(OR-4)。」萊大哥說。「雖然人形在正式軍隊有其他分類法,但我們有自己的規矩。」

「何況,連我也分辨不出的話,我想沒有甚麼人可以分別得到的了。」凱特琳笑說。

 

「太謝謝了。」我由不得笑了出來。先前工作的待遇,連基本的尊嚴也沒有;但現在竟然可以獲得軍階──就算只是形式上的也好。人若失去尊嚴,與畜牲就沒甚麼分別。人可以為將來、為家人、為心愛的人忍受一切;然而,若這些苦難的原因只為滿足人心的虛妄,那我可是千百個不願的。

 

「好的,到了。」萊大哥說。「Attention! 到中央集合。」

 

穿過一道又一道的自動門,我們走進了破曉神的艦橋。也許有天會因為習慣了而不再著意,但最初的感動卻始終存於我心:首先看到,艦橋中央是戰鬥信息中心(CIC),中間的立體全息投映裝置,可以看到全世界的地圖,雷達實時探測到的狀況,或者任何立體訊息。緊接在周圍的,是防禦部、砲雷部及交通控制,在最前面是航海部。整個艦橋都是密封的,但牆壁實時投映著外方狀況的屏幕,所以四周看起來就是玻璃一樣。

 

聽到命令的大家都走到了中心部,整齊地站著。除了我和撫子都在穿著便裝外,大家都穿著輔助軍的制服。

 

「稍息。」萊大哥說。「我們三天後會正式出發,進行任務。我們來到邊緣之城的目的,是要作最後的補給,及召集最後一位隊員。」

 

「這是天一,軍官候補。屬於分析小隊,負責歷史及考古。在他身旁的是撫子下士,同樣編進分析小隊。順帶一提,她是天一的專屬人形。」

 

我聽到有些人深深吸了一口氣,有些人則以相當懷疑的眼光看著撫子。我留意到一個深藍色長馬尾的女生,樣子看起來有點冷酷,更正確地說,有種凜然的風格。帥氣的女生──應該很適合穿弓道服。深藍色頭髮和瞳孔,應該是改造人類?與我的身高差不多,身材不誇張,但下身是很明顯的安產型。

 

說白了,完全是我喜歡的類型。可惜的是,她正在用看垃圾的眼神看著我。口微微張開,是有點吃驚吧?對不起呢!不是所有人擁有人形都只是用來那個的吧!撫子就那樣都很好看很好幫手是吧!

 

「好的,我和凱特琳你都認識了。現在大家自我介紹。」

 

「你好,我是哈利(Harry),破曉神的航海長(Chief Helmsman)。」

哈利長得高瘦,有著一頭自然的短金髮。看上來未到三十歲,而且皮膚較白,應該是室內型的吧?看上去是典形的英國人呢。

 

「我是亞歷山德羅(Alessandro),輪機長(Chief Engineer)。叫我亞歷就可以了。」亞歷身型龐大但相當結實,有著一頭卷黑髮,看上去是個地中海人。不知為何在用奇怪的笑容對我肯首。

 

「我是馬桑(Marcin),戰術長。」馬桑相當高大,綁著長長的深棕髮。整齊而簡樸的衣裝,動作筆直利落而得體,就像一位端正的軍官。

 

「羅倫佐(Lorenzo),砲雷長。叫我羅倫。」羅倫頑皮地揚揚嘴角,單眼眨了一眨。與馬桑的簡潔形象不同,羅倫的深金髮是微曲的,短得來相當時髦。

 

「你好,我是莉雅(Léa)。通訊長。」莉雅身高不到一米五,有著淺金色的長髮。看上去應該是艦橋上最年輕的一位吧。

 

「你好,我是馬特(Matteo)。軍械庫長,同時也是陸戰隊長。有我在就可以安心!」馬特陽光而自信地說。馬特差不多和馬桑一樣高,有著棕紅的頭髮,四枝結實而靈活。

 

「賈斯汀(Justin),作戰機械長。從戰鬥機到地面火力支援都是我的拿手好戲。」賈斯汀帶點自豪地說。賈斯汀看上去比我還要矮一點,雖然比哈利結實但不算強壯。稍長的金髮、遮著半邊帶點傲氣的臉,實在有點中二病,應該是個寂寞的好人?

 

「我是愛卡特麗娜(Ekaterina),陸戰隊員,擅長潛入任務。請叫我特麗娜。」特麗娜最注目的就是頭上的狐耳和背上的尾巴,加上銀髮和矮小的身形,實在很可愛。很難想像這麼引人注目的樣子怎樣進行潛入作戰?雖然基因技術可以做到很多事,但如漫畫般的狐娘還真的是第一次看到呢。

 

「我是宥媛(Yuwon),分析小隊,負責化學。」宥媛綁著粉紅色的雙馬尾,還有粉色的口紅,穿著制服都不忘打扮的可愛系女生。

 

「芙蕾亞(Freja),分析小隊,生物學。」原來這位很有氣質,現在用很奇怪的表情看著我的女生,叫芙蕾亞嗎…

 

「好的,大家都介紹完了。」萊大哥說。「從現在起,非勤務人員可以上岸休假,星期五下午一時集合。」

 

「今天看家的是亞歷和馬特,你們來帶天一參觀破曉神的其他部份,還有認識一下其他人吧。解散!」

 

亞歷和馬特向萊大哥敬禮,然後就很親切地搭著我談話。其他男生也來向我打招呼,而女孩子們則很好奇地看著──欣賞著撫子。撫子則很得體地對應著。

 

「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呢。」凱特琳嘆了口氣。「不用節食運動就保持這樣的身段,真的讓人很羨慕呢。」

「呵呵,凱特琳。」宥媛特意掩嘴偷笑。「妳有萊大哥,還要怕甚麼?」

「小女孩是不會明白的了。」凱特琳以溫柔而幸福的微笑回答。

 

「凱特琳,要走了哦。」萊大哥在門邊揮手。

「是的,來了。」凱特琳說。「不好意思,先走了,妳們慢慢談。」

 

女孩們向一同離開的兩人揮手道別。

「真想有男朋友呢。」宥媛側一側頭,無奈地說。「妳家主有人了妳,也不需要女朋友了吧?撫子。」

「呵呵,誤會了。我家主人對我沒動過手腳呢。」撫子微笑回答。

「嗯~~?不可能的吧?這麼可愛的人形都不出手?不會是『那個』吧?」

「請放心,他是個健康的男生,但也很傳統。想找到穩定而體面的工作才找女朋友,而找女朋友又以結婚為前題。」撫子回答。

「阿哈。」一直在聽的芙蕾亞有點意外。

「嘛,不碰人形的好男人還是有多的吧。不用擔心哦。」莉雅朝氣蓬勃地回答。

撫子笑而不語。

 

男生這面則是很直接地談行程。

「那個,大家難得來到,想去觀光一下嗎?」我問。

「今天我和亞歷要看家,要明天吧。」馬特說。「倒是我們可以帶你參觀一下這艘艦。」

「我和羅倫的話,今天應該會去拜會一下這裡的教會吧。」馬桑說。「我是聖墓騎士,而羅倫則是侍從──受訓中的騎士。」

「有機會再談。」羅倫接著說。

 

「賈斯汀呢?」我問。

「本大爺可是很忙的哦。」賈斯汀帶點囂張的揚起嘴角。

「是要去聯合企業的俱樂部找人形吧。」哈利吐糟。「嘛,也是我們的福利之一吧。」

「嘿,機械人形是藝術,你是不會懂的了。」賈斯汀自得其樂地說。「只有機械人形才是人形,所謂的第三代根本是邪道。」

「果然是藝術家呢。」哈利有點無奈地攤開雙手。「今天我應該隨便走走就算了。」

 

「嘛,事不宜遲,在艦內走個圈吧。」馬特說。

「好的。」我轉過頭去。「撫子?」

「不好意思,主人。」撫子回答。「難得機會,我想與女生們去逛一逛。」

「阿…好的。」我有點意外。

「還真的有趣呢。」亞歷對撫子的自主性感到意外。

然後撫子就趁沒有人看到時對我豎起姆指。

 

最後,我獨個兒與馬特和亞歷走了全艦一遍,而撫子就與女生們去逛街。武器庫、輪機房、停機坪等等都走過,最意外的還是看到格納庫內有四部大型機械人。

 

「萊大哥、馬桑、羅倫、賈斯汀和我都是駕駛者。」馬特說。「雖然一直都未有需要拿來用,平日閒時頂多都是在駕駛倉進行模擬作戰。」

「始終破曉神是三棲突擊艦,武裝比巡洋艦少。」亞歷解說。「必要時,也可以用機械人來防禦的。」

「要試一下模擬作戰嗎?」馬特問?

「好哦!」

結果我很順利地被關卡打敗,機械操作不是一天就可以學會的呢。

 

三個投契的男人在軍艦上談著軍武,很容易忘記時間。結果回過頭來,已經很晚了。我們三個人就到了食堂吃販。

 

「味道還真的不錯呢。」我一邊吃著咖哩飯,一邊說。「還以為會不太習慣英國菜。」

「倫敦市法團的私家軍,是不會失禮人的。香料烤雞咖哩(Chicken Tikka Masala)也是英國名菜,很難失手吧。」亞歷一面嘴嚼一面說。

「味道也真的算不錯了,可是這裡的意大利麵只算一般。」馬特指了指自己。「我是意大利,西西里人。是羅馬帝國範圍。」

「我是列支敦斯登公國(Liechtenstein)的。」亞歷接著說。「你很在意的芙蕾亞也是。」

「嗯嗯?!」我有點意外。「被發現了呢。」

「還是看得出的。」亞歷說。「想不到你有這麼漂亮的人形,也會對人類有興趣嘛。」

「不可以混為一談啦…」我說。「人始終是人,人形始終是人形。不論兩者有那麼接近,但還是不一樣的。」

「絕對同意。」亞歷說。「雖然人形很漂亮,會全懂得逗人類開心,但也是因為這個原因,迷上人形的人就會慢慢失去社交能力,變得不能承受壓力,甚至無法自理。」

「慢慢就變得不能沒有人形了。」馬特插嘴。「雖然我不明白。」

「你有可愛的莉雅黏著你還要甚麼啦。」亞歷說。

「甚麼嘛,那個小女孩。」馬特抗議。「女人就要像大姐般,有成熟的女人味才對。」

「過多幾年就是了吧。」

「那也是要資質的。」

我們一邊說笑一邊吃,再喝了兩杯啤酒後才回去休息。

 

結果我洗完澡後,撫子才拿著兩袋戰利品回來。

「老公大人~」在只有我們倆的房間內,撫子不懷好意地說。「攻略順利進行中。」

「甚麼…」我皺一皺眉頭。

「我已經查探過了,芙蕾亞的上層是沒有人睡的。我以後晚上會進行潛入作戰。」

「等一下…潛入作戰??」

在我想再追問的時候,撫子已經跑了出去。應該是去了跟芙蕾亞那邊睡吧?真是的。

 

到了星期三,就換了凱特琳和莉雅看家,萊大哥則陪著凱特琳。男生們都跟著我在城內閒逛,大家熟絡了許多。結果回到艦上已經是九時半,整天都看不到撫子,就是看到房間的東西收拾了,才知道她回來過。

 

又去了芙蕾亞的房間吧?女生真好呢。到底撫子在做甚麼呢?

 

星期四沒特別事要做,結果就是拉了馬特去武器庫玩,不,是練習。聽馬特說,分析小隊的其他人,都沒有特別來熟習過裝備。反正作為技術人員頂多會穿上OM型外置骨骼(Exoskeleton)──連裝甲板也沒有的多功能分析套裝,唯一較像樣的是裝配了與I型動力裝甲(Powered armor)一樣的發射式抓鉤及推進器。裝配的原因,也只是因為在野外或廢墟工作時要跑來跑去而已。當然,有事的話也可以逃得較快。

 

「其實OM型的負重能力,跟其他類形的裝甲不差太遠。」馬特興致勃勃談了起來。「要直接拿起機械人級別的重型武器是沒可能的了,重裝H型『擲彈兵(Grenadier)』的迷你導彈系統及機關砲都不用想。」

 

「但如果是近接M型『斧槍兵(Halberdier)』的等離子大刀,潛行I型『獵人(Jäger)』的反物資狙擊槍和突擊A型『卡拉賓(Carabinier)』的各種突擊步槍的話,還是可以的。」

 

「唔。」我思考著。「我們理論上的最低配被是CM7手槍,擔心的話可以多帶一兩個彈匣,百多發的子彈很夠用吧。」

「對手是人類,而你的目標只求生存的話,相當足夠。」馬特回答。「若果敵人是所謂的『灰型/再生型(Type Gray/Post-mortem reanimation』,甚至傳說中的『綠型/現實扭曲型(Type Green/Reality Bender)』的話,那你還是快點跑。」

「就是說,【災害】級別的敵人吧。」我認真地問。「馬特,你…對上過它們嗎?」

「很幸運地,沒有。」馬特搖搖頭。「我聽說過,在二十世紀,還沒有電磁兵器的年代,菁英部隊只靠火器就能殺死可再生的怪物。甚至有些人可以近戰手刃現實扭曲者。但當它們…在第四次世界大戰大規模地出現時,這些菁英份子實在太少。不知所措的人類用了差不多二十年,犧牲了95%的人口後才把它們驅逐。」

 

「而它們還可能在野外的地方游盪著,等待再次入侵的一天。」

 

說到這裡,馬特和我都沉默了下來。

 

「喂!你們在做甚麼。」

 

轉頭過去,原來是萊大哥。

 

「沒甚麼,和天一在談裝備的問題…呀!對了。」馬特拍了一下手。「大哥,我印象中,你曾經與【災害】級別的敵人作戰過吧?」

 

「是的,雖然只是再生型。」萊大哥答道。「而且是極有限再生,智慧有限,跟喪屍一樣的對手。不,根本就是喪屍嘛。雖然那時已經有解毒血清,但面對時依然覺得很可怕。」

 

「患病的人可以很快地傳染給其他人,一個小鎮可以在短短幾小時內變成人間地獄。人道主義瞬間成為致命傷,只有最嚴厲的軍法才可以確保較多人生存。」

 

「想不到…那也只是十年前左右的事,我剛好升上了少尉…當時在東歐巡邏,突然接收到命令,要進行大規模的搜捕…各個部隊慢慢收窄範圍,集中到一個有二千多人的小鎮上…

 

當地的民兵在沒有支援的情況下,不知就裡地作戰,結果我們到達時,傷兵已經遠遠超過了可以有效使用血清的時間。最後,我們五十人的部隊,消滅了兩千個居民…」

 

萊大哥呼了一口氣,若有所思地停頓了一下。

 

「雖然知道是必需的,但扣下機板時的感覺,我到今天都記得。最後,獲救的只有百多人,他們都是準備過要對應【災害】的人們。當中還有些老練的民兵,臨危不亂地,用上個世紀的AK12將感染者逐個擊斃,依靠建築物頂移動,進行搜救工作…這些小數的無名英雄,實在讓人感嘆。」

 

「結果,經調查後發現,是一些想發財的白痴,打算售賣【災害】給恐怖份子,然後恐怖份子想在交易時賴帳…一團糟後就弄到如此地步。兩千多人就因為幾個人的貪婪和執念而死。」萊大哥冷冷地說。「媽的,人類差不多要滅亡,但有些人還想殺更多人。」

 

我和馬特都認同萊大哥所說的話,但是卻想不到合適的詞句回應。

 

「阿,差不多要吃午飯了。」萊大哥看看時間。「要不要出去一下?」

「就附近的餐廳吧?」我說。「但是…大哥不用陪凱特琳嗎?」

「哦呵呵,她要處理業務,所以我有閒。」

「那就去吧,大哥可以告訴天一多點故事吧。」

 

我們三人下了船,走到岸邊的餐廳去。傳統而言,在碼頭附近的「餐廳」其實更像供應餐點的酒吧,因為在百多年前開始,我城就已經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轉口港,難得靠岸的海員有不少都是外國人,因此有西方特式的餐聽相當受歡迎。

 

我們點了大杯的琴島生啤,這是二百年前德國商人在國泰開設的啤酒廠,時至今日依然是國泰最好的啤酒之一。假若是本地人的話,一定會坐在餐廳室內,但萊大哥和馬特很自然地就坐在了室外,好像感覺不到酷熱的天氣。但是拿著啤酒,跟朋友談著有趣的話題,溫度就好像不是問題了。我突然注意到街上的車,平凡的行人,藍色的天空,慢慢飄過的雲彩;一切平凡的事物,好像變得有點不一樣。是因為工作不同了嗎?單純因為離開了壓迫的地方,世界就變得不一樣了嗎?想到這裡,我好像明白了一點甚麼,就是人若習慣了權力、習慣了濫用力量,就會成為破壞他人人生而不自知的魔鬼。而這種大家習以為常的魔力,其實一點都不正常。

 

「對了,天一。」馬特問。「家人贊成你接這份工作嗎?」

「其實…我還沒有告訴他們。」我尷尬地說。「兩年前左右因為一些問題,我離家出走了,到現在我沒有再聯絡。」

「這樣不行啦。」萊大哥說。「意外無人能知。」

「知道。」

 

我們之後再聊了半小時多,才回到艦上去,然後又去玩機械人。在他們的指導下,我學會了更多操作技巧,但要真的可在戰場應用,還需要很多時間。

 

我大概在六時去了洗澡,回到房間時剛好碰到撫子拿著兩個購物袋回來。

「撫子,你去了哪裡哦?」我一面抹頭一面問道。

「這是少女的秘密。」撫子裝可愛說。

「…」

「但是呢,攻略順利進行中。」

「……?」

 

撫子不知道又有甚麼鬼主意。

 

「對了,撫子。」

「是的,老公大人?」

「…給我父母的訊息,記得傳出去。」

「放心,我記得的喔。」

 

「晚餐,跟我們一起吧?」撫子說。

「…我們?」

「女生們啦。」

 

我用很懷疑的眼光看著撫子。雖然說是無定人工智能,但這種完全獨立的行動方式,也有點太出奇了吧?

 

「來吧!」撫子拉著我的手走到飯堂。

 

餐桌上已經坐著了芙蕾亞、宥媛、莉雅和特麗娜。我和撫子則坐在特麗娜左邊的空位上,而芙蕾亞、宥媛、莉雅坐在對面。呀,很可愛的狐耳和尾巴。

 

「…唷…大家怎麼不外出吃晚飯?」我嘗試說點甚麼。

「女生晚上就是要節制點啦,不然會胖。」宥媛說。「而且這兩天花了不少錢…」

「但是也很不錯吧?雖然都是在大城市常常看到的品牌,但聚集在一個地方,很方便購物吧。」撫子接著說。

「是就是啦…」宥媛回答。「反而是想不到撫子會走去買布料和裁縫工具。」

「嗯?」我看著撫子。

「呵呵,你晚點就知道的了。」

「咳咳。」芙蕾亞臉上有點泛紅。

「但主要還是買了好些日本風的衣服吧!」莉雅有點興奮。「想不到,芙蕾亞穿可愛系的衣服,超──可愛的說!」

芙蕾亞的臉變得更紅。

「想不到平日這麼帥氣的女生會這麼可愛呢…」莉雅繼續說。

「認同。」特麗娜豎起姆指,是從撫子那裡學回來的嗎?

「怎麼哦!?人家就不可愛了嗎?」宥媛抗議。

「呵呵,這就是反差萌的威力了。」撫子解釋說。「平日看似很冷酷,帥氣的女孩子,突然穿上滿滿少女感覺的衣服,是沒有男生可以抵擋得住的。」

 

「等…等一下,大部份都是田園風的衣服,以及連身裙吧?」芙蕾亞終於出聲。「…可…可愛少女風的…才幾件而已?」

 

妳們到底買了多少衣服哦!?

 

「天一,你來說。」宥媛質問。「我和芙蕾亞比較,哪一個較可愛?」

「呃……大家都很可愛。」

「不要胡混過關!只可以選一個!」

然後我發現所有人都望著我。

 

「呃……」

 

宥媛的話,粉紅色的頭髮和雙馬尾,特意要將身材表現出來的束腰短裙,的確很誘人。而芙蕾亞的話,深藍色高馬尾,白色短袖衫和素色短裙,滿滿的樸素鄰家女孩感覺,唔…

 

「不用爭了,我最可愛。」撫子解圍說。

「怎麼可以啦!?」宥媛喊道。

「撫子姊姊可愛!衣服都穿得超美的!」莉雅舉高手,很開心地說。

「撫子,軟綿綿。」特麗娜將臉埋到撫子的胸口裡。

「這是當然的了。」撫子一面摸著特麗娜,一面自豪地說。

 

我看著大家笑著,轉頭一望,看到芙蕾亞用很好奇的眼神望著我,然後發現我看著她,就很害羞地轉了頭過去。記得她兩天前才看垃圾的眼神看著我,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稍稍吃過晚飯後,我就回了房間,執拾一下物品,看看有沒有東西要明午前去買。而撫子則依然去了芙蕾亞的房間睡。

 

「真想不到,明天就要離開了。」我在床上想著想,不知不覺就睡著了。「要做的事,都做了吧…」

 

「老公大人,老公大人。」撫子搖醒我說。「老爺奶奶來找你哦。」

「怎麼,我爸媽…」我還未睡醒。「等一下…」

「快起來,他們在碼頭上等你。」

 

我坐了起來,才發現撫子穿著絲質的睡裙。

「老公大人,要看的話以後可以慢慢看,快點換衣服吧。」

 

我下意識了換上了新的制服,很快地梳洗以後,發現撫子已經換了一套很樸實的洋裝。我走向甲板,向值日官敬禮後,就走到了碼頭。父母已經站著等我。

 

「爸爸,媽媽,很久沒見。」我說。「不好意思,一直沒有聯絡。」

「不肖子,兩年沒消息。送信來時就要走了。」父親首先抱怨。

「爸爸,不要說了。」母親立即調解。

「是的,這是我的錯。但我一定要這樣做。接下來,我會在野外執行任務一年,的確可能有危險,但我會做出成績的。」

 

「伯父,伯母,你好。」撫子看準時機走了過來。「初次見面,我是撫子。鷺澤撫子,是天一的同事。」

「哇,好漂亮的女生呢!」母親有點高興。

「謝謝誇獎,小女子不才,還請多多指教。」

「唉。」父親深呼了一口氣。「去飲個早茶吧。」

 

我們四人就這樣到了附近飲茶,談到了兩年來發生的事。撫子整個時段都表現得十分得體,母親也很高興,父親想說怨言也沒有機會。

 

「對了,天一。」在道別時,母親凝重地說。「不要辜負這麼好的女生。」

「呀……知道了。」

「撫子小姐,犬兒就拜託了。」父親稍稍鞠躬。

「我才是,謝謝伯父伯母,教養了這麼好的一個兒子。」

「……」

 

我們在中午道別。撫子今天真的解圍得很好,暫時就瞞著他們吧。回到艦上時,發現馬特和阿歷都在等我。

 

「要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嗎?」馬特說。

「都說了,謝謝關心。」

「好的,那麼,我們就起行吧。」阿歷說。

 

「這是萊。所有船員準備起航。三十分鐘。」

 

我在甲板上回望碼頭,看到爸媽二人依然在看著我。他們目送破曉神離開,我們再次揮手道別,直到看不見對方。

 

「十五分鐘後我們會進入公海,到時會立即升空。」

 

破曉神用氣墊推進到達公海範圍,我們則到了艦橋的崗位上準備。

 

「機關出力正常,可以隨時升空。」亞歷報告。

「好的,升空。」萊大哥命令。「向君士坦丁堡進發。」

 

升空的一刻,可以感覺到明顯的G力。望向外面的風景,才意識到破曉神攀升得很快,不到一會就到達平流層。雖然坐飛機時看過不少次,但破曉神全通式的風景,完全是不一樣的。

 

「怎麼樣,很震撼吧。」萊大哥對我說。「我也這麼樣覺得。無論看見過這個畫面多少次,我依然覺得很美。能夠生活在世上,實在太好了。」

 

我們橫跨亞洲上空,在晚上的時候來到君士坦丁堡──這個拜占庭帝國和奧圖曼帝國間的共治區。出發時的我們,還帶著觀光客的心情,想著到處觀光遊玩的。但到達後不到幾小時,我們就意識到事情到底有多麼嚴重。

 

難道,這就是第五次世界大戰的前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