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千年終結

「我,還有將來嗎?」

 

星期五晚上七時十五分,走出了位於市中心的辦公室。燈光不滅的街上,有人趕著回家休息,為要明天繼續工作,有的人邊走邊吃著個麵包,為要趕去下份兼職。在一旁的情侶結手慢步,則打算用娛樂跨越深夜,另一旁則是穿著光鮮的女士們,歡笑討論新買的衣服和鞋的價格便宜,只是普通家庭三個星期的吃飯錢而已。

車道上的大型巴士依然過載,過載了真實的人生百態;與此對映的,是讓人眼花繚亂的轎車和旅休車。單向鏡的車窗,讓車外的人看不到裡面。自動駕駛的高級轎車,讓富有的乘客在途中享受一點香檳王(Dom Pérignon),累的還可以睡個覺,不然看著勞累的平民為生活奔波,也是相當不錯的娛樂。

 

「已經沒有其他事可做了,早點回去吧。」

 

燃盡青春與金錢,經歷無數絕望考驗,捨棄年少時的快樂,為了「美好的將來」而作出的所有犧牲,換取只是一份不知所謂的工作。十五年的寒窗苦讀,學習這個世界的一切,研究人類百萬年的歷史;我年輕時曾經以為努力就可以改變世界,但今天的我連自己的人生也拯救不了。

 

「這樣的生活,已經兩年了。」

 

早上七時起來,晚上八時歸去,一個星期五天半的工作,星期六可以三時回家已算優待。每天工作都是極盡無聊地核對項目。因為技術項目都由改造人類包辦,稍有重覆性的工作則靠機械完成,剩下的則由落泊的自然人類拼死相爭。這些崗位並看似不需要特別的修養,上司更討厭有想法和創意的年輕人。但沒有專門技術的我,還可以奢求甚麼呢?

 

第四次世界大戰後的二十二世紀,作為落伍的自然人類,除了在無生產力可言的創作業務投身外,實在沒有多大出路。基因特化的改造人類,只要自小在專精的科目上進行教育,就會穩定地表現出實質的成積。在科學和工業方面,可以與改造人類一爭長短的自然人類,實在寥寥可數。

 

不是沒有,不是不可能,只是特例就是特例,並不是主流的狀況。是大家在茶餘飯後的美談,是人們想聽到的娛樂故事,明天醒來,世界依然沒有改變。

 

我城──這個被稱為「邊緣之門」的城市,是個位於大國泰「邊緣地(rimland)」的特異點。我城由於歷史原故,邊緣之門有獨立的行政架構和法律。雖然這裡沒有如美利堅合眾國(Union States of America)般的中央人工生殖設施,但聯合企業(Conglomerate)旗下的醫院在法律容許的情況下,一直都為付得起錢的父母,出產優質的改造嬰兒。聯合企業同時擁有多間菁英學校,特別為這些孩子度全面身訂造課程。這些天賦異稟的學生們,長大後亦會優先被聯合企業的各公司錄取。

 

10%的改造人類在三十年間,差不多包攬了我城所有的重要職務。這個現象造就了以基因為入場券的俱樂部,成就了因基因而定立的階級制度。主流媒體的論調是,自然人類的困苦是因為他們沒有競爭力,被市場淘汰也是理所當然的。有不少人期望政府可以做點事,但就數據而言,我城的經濟及生產力一直有增無減。高級官僚作為既得利益者,只消嘗試實行看似有效的措施,就算失敗了都無所謂。日子就這樣過了。

 

「我回來了。」

 

除非假日或有特別原因,我每天都會花兩小時多在公共交通上,來往這個二十平方米的小房間:站立式淋浴、只站得下一個半人的廚房、工作桌旁就是洗衣機、佔了一半空間的雙層床。相比起籠屋,這個小房間是個天國,月租要我一半薪金有多的天國。

 

「歡迎回來,老公大人~~」

 

這個扎著高馬尾,穿著圍裙的女孩子是我的專屬人形,「撫子」。原本要十年不吃不喝才可買到的東西,幾個月前因為朋友的緣故,不需分毫就入手了。撫子是最新世代,以人類為基底,經全面電子化及納米技術強化而成的第三世代人形。當然世事不會如此簡單,撫子安裝了非法的無定人工智能,並不遵守機械人定律。雖然從外表來看,她是個氣質滿滿的大小姐,但平日有機會就在講大叔笑話,說話毒舌,實際上是個愛玩弄別人的女王。然而,她雖然嘴頭壞,但日常生活方面卻照顧得相當周到,無可挑剔。這真是難以形容的屬性呢。

 

「晚飯準備好了!你要先洗澡?先吃飯?還是…聽我講笑話?」撫子用魅惑的聲線問我。

 

撫子除了比平常人吃多一點外,沒有特別需要其他東西。頂多就是梳洗用品,偶爾買點新衣服,基本上都不需要特別用錢。因為房東又打算加租的緣故,她最近在附近的咖啡廳開始兼職,實際上還賺了點家用回來。

 

在搬進這裡時特地添置雙層床,原本用來放東西的上層就成為了她睡覺的地方。不,想也不用想,也不要問,撫子相當保守。的確有很多人買人形回來…就是那樣用的,然後就這樣過一生。所以不行,人形是一但上癮了就很麻煩的東西。我的人生目標是安安穩穩地,重覆人類百萬年如一日的平凡生活:早上一杯咖啡,工作至傍晚,回到家中休息,聽聽音樂,看書看電影。偶爾與朋友見個面,與子女和太太在有點擠的家中做些甚麼,都可以很快樂。

 

很可惜,在我城這一切都是奢望。還是看看討論區吧,我坐在桌前吃飯,順道啟動屏幕。

 

「撫子,看看討論區有甚麼新消息。」

「是的,老公大人。」

 

撫子不動一指,直接近場控制屏幕。但要看到實際內容,還是先要走過一堆廣告。撫子皺了皺眉頭,排除了一堆無用資訊,才來到目的地:

 

Leddit/all

70.8k美利堅邦聯否認沙俄推動美國分裂/worldnews

5.0k 我手作了個大漢堡 :DDDDD !!!

39.8k 研究:高出生率破壞生態,神聖帝國否認/europe

3.6k 貓貓/aww

2.8k 第三代人形是人類最好的助手/gadget

11.2k英女皇在二次世界大戰時是司機/todayilearned

 

「看看其他的吧。」雖然已對意識形勢操控習而為常,但「大眾娛樂和食物」,的確在任何時代都是控制思想的有效工具。

 

神燈討論區/熱門

-89: CE機票復活節很貴

529: 股市大旺不要追

659: DSE試題集中討論(42)

1,561: 老婆派帽,10年緣盡

325: 聯合企業自然人,你問我答

 

「看看聯合企業的那個討論。」我又吃了一口飯。

 

撫子將畫面轉向「聯合企業自然人,你問我答」的頁面。內容大概是說,雖然自然人很難進聯合企業,但還是有方法的。最直接亦最難的,就是在成績上與改造人類平分秋色,然後在面試時盡量表現出具創意而獨到的見地。除此以外,就是在改造人類沒有優勢的領域,如藝術、創作、設計等等方面下工夫。有人說,這是因為自然人類一生遭遇更多挫折,他們作品更多出現深層的「故事」,比單純實用的設計有趣得多。

 

「想起來,胡混也是修讀藝術的呢。他也順利地進入了聯合企業。」胡混是大學時的朋友,也是他藉為人形設計師之便,將原定要廢棄的撫子送給我的,現在好像在日邦忙於量產第三代人形的事宜。「還未有機會謝過他呢。」

 

「聯合企業嗎?」我躺了在床上。「不大可能吧?」

 

雖然修讀歷史、考古學和人類學都是我的興趣,但進到大學後跟本無心向學,成績也很一般,只是因為根本無人競爭,所以就順水拿了個二等榮譽畢業。

 

「還是算吧。」印象中,聯合企業的非技術位置不是外判就是以自社人形充缺。胡混的情況不清楚,但印象中基層社員都是全球幾十萬人在競爭一個位置的,就算是所謂的「偏門」職位,依然是相當困難的吧?

 

「算了,明天還要上班。」

 

就今天的我看來,這就是「絕望」。成千上百萬的人,用盡自己的生命在無聊的事情上,為的就是僅僅可以果腹的薪金。如此的收入根本無法儲蓄,置業亦非可能,60歲被慣例辭退後,幸運的可被以更低的薪酬聘作兼職,不幸的話就完了。

 

人只有在真正面對「絕望」的一刻,才能體會到這個世界是多麼殘酷。有的人變得樂天起來,珍惜一切擁有的事物,享受平凡的每分每刻;可是更多人會選擇沉淪,麻醉自己,因為「希望」的念頭太過痛苦。記得有人跟我說:「六十歲就自我了斷吧。」

 

然而,這份絕望都是不得自已的。

 

不知不覺地睡著後,醒來已經是早上七時。我立即梳洗,換好衣服,拿著撫子給我準備的三明治就跑了出去。一小時多的車程,剛好趕得及到公司。按照慣例,倒了杯熱茶,把食物堵進嘴就開始工作。這陣子雖然不算太忙,但依然要無償加班。公司對此現象的一貫態度,就是「不喜歡就不要做,很多人來代替你」。

 

「怎麼樣?很閒可以吃早餐?」部門上司走過我的桌子,她總以揶揄別人取樂。「立即進我房間,就差你的薪酬調整通知了。」

 

「太好了!等了一整年了。」我立即將三明治吃完,喝了口水,走進上司的房間。

 

上司的房間位於大廈牆邊,窗外可以看到更多的大廈,街道和些微海景。兩張桌子和幾張椅子的空間,是高級人員的特別優待。雖然連聯合企業的基層社員的待遇也比不上就是了。

 

「你來了這裡多久?」上司坐在椅子上,冷冷地問站著的我。

「已經兩年了。」

「說實在的,我對你的工作態度很失望。」

「?」

「平常要你做好的事情,你當然要做得好。這是本份。」

「呃…」

「大家盡心盡責,晚上不時留到九時十時才離開,也沒有怨言。而你每天都是最早離開的幾個。」

 

我心裡想:「已經八時多,工作都做完了,為什麼還要繼續留在辦公室,裝著工作?你自己沒事做,喜歡當工作狂留至十時沒緊要,但也不要員工來陪你吧?員工的精神狀態不好也是會影響工作效果的吧?每晚十時離開,難道妳的人生就只是這樣了嗎?」

 

「還有,怎麼跟別部門的組長鬧上了?」上司繼續斥責。

「是說三個月前的那件事?他負責的系統當了,我們整個上午沒法做事,我致電找他,他就說我多管閒事。最後我們所有人加班到九時…」

「你們這代年輕人就是喜歡說藉口,不承認錯誤。連這麼基本的事也做不好,大學學位讀來有屁用。」

 

是的,我上司是個在戰後泡沫期,靠年資爬上去的老一輩。儘管理當尊重上司,但只因為手上小小的權力,就隨意拿他人身份來嘲諷的習慣,實在不敢恭維。

 

「但公司還是仁慈的。」上司將一個白信封扔到我前面。「雖然你態度差,人際關係又攪不好,但還是給你加薪了,鼓勵你繼續上進,還不謝主隆恩。」

 

有點興奮的我打開信封,看裡面的通知說,我的薪金加了2%。我的心立時涼了一截。換算起來,就想慰勞撫子去吃餐好一點的也不行,想給她買件體面點的衣服也不行。

 

「這裡沒有你的事了,出去吧。」

 

我的大腦空白一片,拿著通知書回到位置,就那樣坐著。不知不覺到了下午一時,已經無心理會進度,就立即回家。

 

「我回來了。」又在車上過一個小時的我,無氣力地打開門。

「老公~?」撫子從我語氣裡,已經知道我今天過得很差。「怎麼了?」

 

「今年的加薪定下來了。」我嘆氣。「本來想帶你吃頓好一點的,再買套新洋裝或者旗袍,但是現在任一件事都做不了。」

「人家現在都很可愛了啦。」

「唉。」

「老公大人,你繼續悲傷下去,撫子都不會給你特別服務的哦。」

「……」

 

「但是呢,昨晚老公看完聯合企業的討論後,我找到了些有趣的東西哦。」

「是甚麼來的?」

「雖然不是聯合企業的內部職位,但是轉換一下心情也不錯吧?」撫子說。「反正現在,也不會變得更差的了吧?」

「給我看看。」

 

撫子望向牆上的屏幕,將資料投映在其中。

 

非社員職位空缺

機構:百慕達輔助軍 – Bermuda Irregulars

職位名稱:考察主任(考古或歷史)

入職條件:已取得考古學或歷史學學位,或具同等資格

職責:駐守在空中戰艦『破曉神』(Heimdallr),在世界各地的廢墟進行考察及分析

任期:一年

薪酬:每月2,500聯合企業交易票據

福利:基本起居飲食由機構包辦、意外保險、醫療保險、海外津貼、生活津貼、危險工作津貼。若表現良好,約滿後可發放獎金,及引薦至其他社內外崗位。

備忘:工作場地會受到輔助軍的作戰部隊保護,但非保安區域可期會出現【災害】,申請人請自行衡量風險。

 

「大約明白…薪酬方面,換算的話約是現在薪金的兩倍,還未計算津貼…唯一的問題是要在野外工作吧,碰上大規模的【災害】就麻煩了。」我仔細考量。「百慕達輔助軍是甚麼?」

 

「百慕達輔助軍,是倫敦市法團(City of London, Inc.)屬下的私家軍。從網上的資料來說,是個不到一百人的軍事組織。但由於倫敦市法團基本上由聯合企業操控,所以間接來說也是聯合企業的私家軍…」撫子分析道。「他們的空中戰艦是聯合企業──聯合航天制造的古諾斯級(Old Norse-class)三棲突擊艦。雖然是第四次世界大戰的遺物,比她先進的設計不少,但作為私家軍來說相當厲害。」

 

「何時截止申請?」我問。

「就是今天,想申請的話就快了。」

「申請是不會有損失的,那就去吧。」

「好的,等一下。」畫面飛快地閃爍,撫子在半分鐘左右已將資料填妥。我已經完全被撫子寵壞了。

 

「老公,已經完成了。」

「好的,那就休息一下吧。」

 

正在我想脫掉領帶時,屏幕發出了「叮噹」的聲音。

 

「是自動回覆吧?」我問撫子。

「等一下…不…老公,他們想現在就跟你談談。」

「現在?!」

「是的。」撫子也有點不知所措,眼睛張得大大的。

「聯合企業就是那麼有效率的嗎!?」

「現在就是這樣啦…」

「沒辦法了,這樣接通吧。」

 

幸運的是,攝錄鏡頭內建消除背景功能,所以鏡頭只會拍到我,看不到身後的寒酸陳設。屏幕上映著一個約三十多歲,身型健碩的男人,而他身邊則是一位留著長長茶髮的美人大姊姊。他們身處的地方是個典型的高級辦公室,但牆壁好像是金屬的樣子,也許這就是『破曉神』內部吧?

 

「青年人,你好!」身型健碩的男人豪快地向我打招呼。

「你好!」有點意外驚喜的我,微笑著回答。

「你好。」美人亦微笑著,對我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那麼著急地找你面談。」男人笑著說,又用姆指指了指自己。「我是萊,百慕達輔助軍的團長,也是『破曉神』的艦長。你就叫我萊,或者大哥就可以了。」

「你好,我是凱特琳,百慕達輔助軍的秘書,亦是『破曉神』的大副。」茶髮大姊姊笑了一笑。

「你好,我叫天一。」我稍稍欠身。

「好的,天一。」萊說。「你為什麼想要這份工作?」

 

這是個相當難回答的問題。一般來說,總會有幾天去準備面談,研究該公司的歷史,產品,營運方針,思考一下答案。而現在的我,就是個剛剛上班被罵,下班回到家連衣服也未換,只因知道有個職位好像不錯,所以就申請了的人。

 

「因為這個職位有將來。」我一定要立即說點甚麼:「雖然這份工作有點危險,而我也不太清楚自己能不能勝任,但至少我可以將自己喜歡的事物應用在工作上。」

「這份工作不是有點危險,而是可能會死。」萊有點冷冷的說。「你不怕死嗎?」

「我怕。」

「那麼為什麼還要申請?」

「因為這份工作有希望。現在我這樣工作下去,也許足夠我生活,但是我看不到未來。」

 

「唔,你是歷史學系畢業的吧。」凱特琳問。「那麼,可以說說第四次世界大戰的起因及看法嗎?」

「喔…那麼,唔…」我有點慌忙。

 

「雖然現時的看法是,第四次世界大戰是在2020年爆發的,但是我覺得,真正的戰爭是在2001年開始的。自1989年,第三次世界大戰結束後,開啟了新形式的全球戰爭。國營企業的私有化,加上自由市場操作,讓跨國勢力不廢一兵一卒就掌握了國家的命脈。當時最有名的一張照片,就是牙買加的奶農因為美國補貼出口的牛奶太便宜,在無法競爭的情況下只能將一桶桶完好的牛奶倒掉,因為一介平民根本無法與國防補助金對抗。

 

2001年開始的恐怖戰爭,就是無法忍受遭到經濟侵略的反對者,扔出的第一塊石頭。面對裝備精良的美國正規軍,反對者鑽盡各種漏動,以恐怖主義實行本土襲擊。他們認為,自己的家園不容外人入侵,那些敵國的一般市民都是該死的協力者,所以對他們宣戰是正義的,殺害手無寸鐵的平民也是正義的。歷史書大多都寫道,襲擊的原因是原教旨主義,我也覺得這的確是一大推力;但事實上,這是個典型的資源分配問題,根本上是經濟侵略產生的問題。相對於賄賂政客後就用各種手段,挖盡民脂民膏的外國企業;反對者則是被邊緣化的平民。他們原先的生計和利潤都被跨國大財團所剝削,只能以恐怖主義對抗。雖然很諷刺地,這很快就轉化為軍閥間的鬥爭。

 

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在『恐怖主義的精靈』一書中說得很好:雙子塔倒下了,白宮卻依然健在,諷刺地說出了一個事實:世界的權力已經不在統治者之手,而是在財團手中。及後的幾十年,歐美等第一世界國家出現了相當詭異的潮流,就是有一大堆政客、媒體和權力人士,推動各種危害國家的意識型態,將有利企業而有害平民的政策,包裝為人人都會幸福快樂的大愛福利主義。結果再現政治(politics of representation)將選民娛樂至死:放任的福利社會制度,無止境吸納移民,人口衰退,分工的極端化。

 

企業只消養活頂端人員及管理人員便可,新移民取代了本國居民後開銷更是大減。這個風氣的結果,就是平民收入越來越低,但企業賺的錢和繳的稅卻越來越多。最後就是各國無盡的通貨膨脹,而財團和權力者則獲得了最大利益。

 

在這樣的情況下,民族及菁英主義得到了極大的支持。只想安度生活的平民,在國家管理的貨幣制度以外,以新興的電子貨幣掛勾現實的勞動力和產業並進行交易。財團雖然對早已多次掃蕩電子貨幣,但因為這些新貨幣並不是是無價值的密碼數據,反而更接近傳統的票據,所以無法以投機方式打壓。在管理範圍以外的交易直接影響稅收,亦使到統治者無法利用貨幣控制平民。所以當監管機構進行取締,以及對市民的生產權實施全方位的規管時,就成為了爆發衝突的最後一根稻草(last straw)。

 

隨後就真的如愛因斯坦所言,『第四次世界大是用石頭和木棍來打的。』因為除美國以外,大部份歐洲國家都行使了槍械管制,所以衝突用的武器相當原始,至少一開始而言……是警察始終不及平民多,軍隊亦無用於拿著棍棒的平民,而平民到最後都是國家最大的財產。

 

各地勢力以村鎮成為了新的重心,並開始建設自主運作的要塞,其功能相對於環球都市(global city)。這些要塞實際上更像由民兵保護的城堡,而其中最重要的功能是獨立的社會網絡,商品交易、教育、醫療…因此亦可以說有點像中世紀的修道院。總之,重點就是要從後布列敦森林體系(post-Bretton Woods)的貨幣制度中得到解脫。這個革命直捲全球,因應不同地方的情況也造成了不同影響;綜合而言,民族主義復興、財團霸權無法再以貨幣控制平民,這是第四次世界大戰前期的狀況…

 

當時依然存在的歐盟向平民自主運動宣戰,引起了成員國間極大分裂。以西歐為主的國家向平民派出了軍隊,軍隊自身亦因此而出現分岐,最後甚麼事也沒有發生。政府的財政緊縮,無法繼續支持移民福利政策,間接激化了移民與原住民的衝突,繼而發展至新一波的全球性恐怖活動。及後,西亞武鬥派抬頭,以投機的方式攻打歐洲,正式引發全面戰爭。

 

雖然不少教科書往往將第四次世界大戰的成因,歸咎為西方宗教及民族主義所引致的仇外主義。但從事實來說,這不都是商人和政治家為了自身利益,犧牲了平民後引發了衝突,然後再將之怪責在平民身上嗎?然後在今時今日,又將有利自身的意識形態寫進教科書?」

 

糟了。將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直接說出來了。

 

「很詳細的解說呢。」凱特琳溫柔地笑了一下。

「那麼,關於【災害】對人類的影響,又有沒有甚麼看法?」萊好像表示出興趣。

 

「【災害】是終結第四次世界大戰的契機。」我說。「人類只有面對真正的死亡威脅才會團結一致。」

 

「時至今日,我們依然無法知道【災害】從何而來,其產生原因為何,甚至連【災害】有多少種都不知道。今天,人類可以在這個地球復興,並不是理所當然的事,而是付上了沉重代價,以及用上了每個人的努力和智慧而成的。

 

一開始,未受到【災害】影響的人們繼續自己的生活。在戰爭中的雙方,甚至因為敵人受【災害】屠殺而感到恩喜,亦有人妄想利用【災害】作為武器。當人們意識到【災害】的真正可怕之處時,人類已經被滅絕了一半以上。在這時,各個勢力才放下成見,攜手合作。

 

人類用盡了一切的方式撲滅【災害】,在極大的犧牲後,才開始確保了安全區域,並逐步收復失地。諷刺的,也是因為【災害】,人類的各種科技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進步。有人說【災害】拯救了人類,實在是相當膚淺的看法;問題只是改變了,而非解決了。

 

人類是會接受投降的,所以傷亡到了一個限度以後,戰爭就一定會終結。但【災害】卻以徹底的惡意否定人類的存在。三十年前,人類只剩下戰前的人口的二十份之一,而現時的人口已回復至五份之一。這都是全世界一同努力的成果;個人而言我不認同聯合企業的人類生殖方案,但這個做法的確讓人類復興速度加速,而我們的基因科技亦因此而大大進步。實際上,改造人類的健康、壽命和能力,亦普遍地比自然人類高。

 

綜合而言,我覺得【災害】是人類的天敵,但【災害】亦的確推動了歷史。要我說【災害】是中性甚至是好事,實在不可能的。【災害】只是一個歷史事實,亦是一面照出人類面目的鏡子。

 

直接地說,世界還有一半在【災害】之下未收復,而各國和企業卻將資源和重點投放於太空計劃,讓人們只能在城市或受保護範圍下生活,這實在不是復興人類的最佳方向。與其求問宇宙,為什麼不著眼面前的土地呢?在第四次世界大戰時成立的各個主權體,在戰後的今天依然蓬勃發展,不正是反映了平民都只想安穩生活的鐵證嗎?」

 

我又將一直的想法說出來了…

 

「好的,及格了。」萊滿意地說。

「呃?」我還來不及反應。

「我們想要的是誠實,可靠又有分析能力的人,這都可在語法及論述中知到。」凱特琳笑了笑。「內容反倒是其次。」

 

「啊,哈哈,謝謝。」我有點不知如何反應。

「說實在的,過去怎麼樣也無所謂啦。」萊摸了摸頭,表現出煩悶的樣子。「最緊要的是未來。之前有千多個人報名,我們面試了差不多一百個,要麼是笨蛋,不然就是卑鄙小人,或者只會背書。」

「嘛,所以終於找到個明白事理的人實在太好了!」凱特琳拍了拍手。「聘用合約已經傳送到了你的信箱,我們一個月後會來接你上『破曉神』的了。」

「那麼,青年人。」萊向鏡頭伸出了拳頭。「歡迎加入百慕達輔助軍。」

 

「嗯…等一下!」我突然記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甚麼事?」萊有點詫異。

「我有一個專屬人形,可以帶上來嗎?」

 

喔,喔,喔。我會意到自己說了甚麼後,很想跳出窗外。

 

「呀哈哈哈哈哈!」萊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笑了出來。「你也是個男生呀。」

我看到美麗的凱特琳大姊姊,用很諒解的眼神看著我,並很同情地微笑著點頭時,真的很撞牆死了算。

 

「沒有問題的。」有點冒汗的凱特琳,裝作很鎮靜的安慰我說。「『破曉神』上也有很多輔助人形。考慮到是你的專屬人形,就安排你們在一間雙人房吧。」

「雙人床就可以了吧?」萊用詭異的笑容,對我豎起姆指。「我明白的!」

「千萬不要,兩張單人床就可以。」

「萊!你又來了!」凱特琳有點生氣地打了萊一下,然後有點尷尬地解釋說。「不用擔心,我們始終是空中戰艦,所以都是雙層床。」

「太好了。」我鬆了一口氣。

「那麼,一個月後見。」萊與我道別。「好好準備一下,放鬆一下,之後不會常常有機會下船了。」

 

所以,在一個不太知道說了甚麼的會談後,我獲得了新的工作。我人生的新一頁,亦將在『破曉神』上展開。而誰也不知道的是,我一生的終結,也將因此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