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A. 機械複製時代的愛情故事

晚上下班,偶然在街上遇到了故人,胡混。

胡混當然是一個化名,是他自己改的。作為自然人類,胡混沒有修讀理科;現實地看,這些科目都是被改造人類獨佔,透過基因操作特化某些領域的專精度,就容易在可量化的範疇取得好處。自然人還是修讀人文科目較好,除非有特別把握和熱情,以自身之短與他人之長相爭實非明智。

 

但胡混並不是因為沒有夢想或者利益而選修人文科目的。他是因著熱情而去修讀人文科目的。說實在點,胡混很喜歡女孩子,因此去修讀藝術。

 

「女孩子是一大學問哦!」他如是說。我記得他跟我們講解人類的藝術史,女性就是藝術品,古希臘人怎樣用雕像刻劃他們的理想人體美,人體作為藝術品怎樣影響到文藝復興的哲學觀,然後在二十一世紀的奇觀文化又有怎樣不同的體現,女性主義的崛起除了延續物化邏輯以外根本沒有證明到甚麼。然後又談到了東方的國度的審美又有所不同,二十一世紀的超平面藝術是人類異化(alienation)的巔峰…

 

對的,在二十二世紀的我們,十分喜歡二十一世紀的超平面(superflat)藝術,當時亦稱為動漫文化。畢竟,過去差不多一個世紀都在戰爭之中,藝術創作也因為物質資源所限而要依賴虛擬世界。因此,透過電子創作的媒體大行其道,透過想像所建構的世界成為了平民在大戰時避難所。

 

談遠了。在我面前的胡混跟數年前差不多,還是讓人忍不住要勸他節制一點的體型。然而跟學生年代不同,今天的胡混穿著緊湊的西裝,及不算舒適的皮鞋。他的神情輕鬆,好像談成了大生意的輕鬆。我立時走上去大力拍他肩膀一下。

 

「怎麼在這裡?」我有點驚喜的問道。

「你又怎麼在這裡?」胡混也驚喜著。

 

出來社會工作後,見到往時的友人,好像在一瞬間回到了無憂無慮的過去。

 

我說:「沒有,剛剛下班,正要去吃點晚飯…」

「不得了,不得了。」胡混很著緊地打斷我。「這裡終於要開設聯合企業的人類生殖設施了!」

「甚麼!?」我相當詫異。「人類生殖設施不是只有在福爾摩沙,因為在地法律沒有改變過,所以才一直運作至今的嗎?」

 

胡混停頓了一下,示意需要冷靜,拉一拉我的手說:「你不是還未吃飯的嗎?我們一邊吃一邊談。」

 

「去吃個拉麵如何?」我問道。拉麵從一個世紀前就是男人的浪漫。

「我有個安靜的地方。」

「甚麼?」

「我在聯合企業的人形部門當設計師。雖然沒有去最高級會所的權限,但一般員工會所還是很不錯的。來,我們走。」

 

我們走到了一座四星級酒店,走進電梯。胡混望了掃瞄器一眼,就上到了需要特別權限的15樓。門打開後,是一個很樸素的長方型空間,除了一道沉重的黑門以外並沒有其他東西。胡混向門前的掃瞄器又望了一眼,門就打開了。走進去幾步,就看到一位金髮碧眼的知客走上來,跟胡混問好。她的樣子看上約二十多歲,鮮紅色的高叉旗袍與高跟鞋,突顯了女性最吸引人的曲線。刻意低胸的剪裁相當吸晴,毫不吝惜地突顯原本已經相當顯眼的身段,任何健康的男性都必然會被此美人迷住。

 

「歡迎光臨。請問我要怎樣稱呼先生?」知客側頭問我,同時要將金色的長髮放在開放之處。

「阿…不好意思,我叫天一。」我的眼睛實在轉不過來。

「謝謝你,天一先生。請盡情享受我們會所的服務。」知客稍作鞠躬。

「阿…是的,謝謝妳…」

 

我一面尷尬地笑著揮手,一面被胡混拉到一個廂房。廂房的裝修華麗而端莊,採用了大量深色雲石與木材作裝飾。房間大約有二十平方米左右,靠近落地玻璃窗有一張玻璃桌,兩張面對面的三人沙發,旁邊的陳設還有基督山伯爵(Montecristo)的雪茄和哈瓦那俱樂部(Havana Club)的15年Gran Reserva蘭姆酒。在第四次大戰後還可以將這麼難入手的奢侈品作為員工會所的消耗品,充分地展示了聯合企業的實力。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影照在外,百年如一地展示「邊境之城」虛幻又脆弱的光輝。

 

胡混看著還有點反應不過來的我,有點得意地笑著。「怎麼了?聯合企業最尖端的科技,裝載超圖靈級人工智能的人形。」

「甚麼?」我聽到這個介紹,有點反應不過來。「我知道聯合企業的人形科技十分先進,但你說,剛才的是機械人形?!」

「哈哈哈,是的。她是屬於第二世代的人形,以最優質的材質打造,摸上去跟人類一模一樣…不,比人類更柔軟,更舒服,玩過以後就回不去了。」胡混有點猥瑣地笑著。

「怎麼突然跳到這麼遠!?」

 

此時,一名兔女郎端來了16年的樂加維林(Lagavulin)威士忌。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是粉紅色長髮,緊縮的腰封,因此而特別襯托出來的柔軟部份,以及黑色絲襪的長腿讓人血脈賁張。唯一意外的,就是她的表情有點冰冷。

 

「胡混先生,老樣子不要冰嗎?」兔女郎禮貌地問。

「老樣子。」

「天一先生?」

「我也是不要冰。」

 

兔女郎彎下腰來,將威士忌倒進酒杯。原本因為腰封而擠著的部位,差不多要倒了出來似的,我的眼睛就這樣一直看著。

 

「天一先生?」兔女郎將酒杯放在我面前。

「呀!不好意思…」我不好意思地望向她雙眼,發現原來她一直望著我的樣子。看到的我的失態,她冰冷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狡猾的笑容,並用舌頭的尖端小舔了上唇一下,就過轉身離開,走路時特地配合高跟鞋擺動腰部。我不禁吞了一下口水。

 

「很不錯是吧!」胡混說。

「一直聽說是很厲害,但沒有想到實物這麼驚人。」我實在不知道可以說甚麼。

「超圖靈級人工智能,就是利用智慧城市在每個角落的監察器,收集的大數據而合成的。雖然男人千百年來都是差不多的生物,但大數據能夠將所有實踐及理論配合到現世的實驗。在這基礎上反覆實踐,就是夢幻般的人工智能,超越人類一生可經驗的的人工智能。」

 

說著說著,胡混喝了一口威士忌,順道下了菜單。

 

「剛才在門口的知客,看到你身體部份的不同反應,血壓,呼吸,體溫,加上你衣裝的設計和狀況,就已經推算到你的職業,學歷,人生經驗,喜好,此刻的健康狀況。首先知客模擬並實踐她的人格設定內,最能迷倒你的方法,得出結果後就傳達給兔女郎。兔女郎收到資訊後,立即推算出最可以迷住你的行動方針,然後就實行到你身上。」胡混頭頭是道地解說。

 

「聯合企業為要獲得更多的遺傳因子,會採取一切有效而合法的手段。」胡混又再猥瑣一笑。

 

「她看到你最後的反應,就判斷到自己並不是你最喜歡的類型。一會兒再出現的人形,應該會是更接近你喜好的類形吧。」

 

聽到這裡我實在感到有點不舒服。這就像在街上突然遇上一個看相的,突然將你的過去未來講了一大遍,而又無可反駁。

 

「老外的設計就是這樣簡單直接,他們永遠不會懂得東方人含蓄的美學。」胡混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等一下,胡混。」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怎麼了?」

「這裡很貴的吧!?」

「不會哦,這是員工會所哦。平常可以用來談生意,也可以來吃飯,休息…或者…你懂的。」

「甚麼???」

「聯合企業透過人形賺到的錢,就算只是萬份之一,也足夠我們這些基層員工每晚都有此享受。」

 

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聯合企業最大利潤來源之一,就是連最保守的神聖帝國也不難遇到的民用人形。作為最尖端的生產商,他們獨佔了生產技術,而一台標準的人形就要價一個中產家庭五年的收入。

 

「人形作為人類生殖系統這一件事,你也是知道的吧。」胡說放下了酒杯,稍為端坐起來。

「這個當然知道。」我喝了一口威士忌,很好喝,樂加維林不愧為艾雷島之首。「第四次世界大戰…不,人類必須終結第四次世界大戰的原因,就是因為存活人口,只剩下戰前不到二十份之一。」

「五十年前出現的救星,就是聯合企業。」胡說接著說。「雖然當時的機械人,已經可以提供多方面的替代勞力,但是人類作為智慧物種,獨有的文化將會因為無法傳承而失落。」

「是的。」我答道。「當時,『人類文明續存計劃』如火如荼地展開,電子資料庫保存了相當多的紀錄,加上第一代人形在現實中的完美模擬,的確讓絕大部份的知識和技術流存了下來,甚至有所改進,並傳遞到新生的人類身上。這個有效性,尤其可以在戰後出生的一代的教育中體現到。原本理應消失的人類文明,再一次在這個世上蓬勃。」

 

「但計劃的重點,還是要在極短的時間內,生產出一批活生生的新人類吧。」我有點凝重地說。

「果然是歷史及考古專科。」胡混答。

「這是常識吧!?」

「呵呵。」

 

「但是你說得出『人類生殖設施』這一詞,也就顯出了你將之視為外物。」胡混說。「而這個年代的人類都將之視為理所當然。」

「是的,這也是任何對人類學有些微認識的人的看法。」我回應。「雖然在恩格思的《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有著理論框架,但以整個地球的規模來實踐,實在是前所未有。這的確一如魔法,將人類文明在瞬間起死回生,但我們又為此付上了多少代價?」

 

「道德從來都不是聯合企業考慮的問題。」胡混嘆氣。「這也不是當時的領導者要考慮的問題。當然,靠著剩餘的人類及資料庫,的確有一天可以回到戰前的繁榮,但這樣至少需要一百年。對比起二十年就見成效的捷徑,小數服從多數得出的結果顯而易見。最終得出的人類生殖方案,就是『博格希爾特(Borghild)計劃』。」

 

「『博格希爾特計劃』取名於二次世界大戰德軍中的一個傳說,就是以科學方式設計出的一系列人偶,讓士兵在可以在無需擔心性病的前題下解決慾望。這個計劃在二十一世紀時被任定為謠傳,但是當中的理論卻是成立的。五十年前,設計者根據世界各地的歷史、文化及大數據,按照科比意(Le Corbusier)的實用主義法則,找出最能引發人類慾望的外型,衣著及人格,製造出各式各樣的『輔助』人形。這些人形除了一般的生活勞動上的輔助外,最重要的職務還是取得遺傳因子。」

 

「當時,人們稱這些人形為魅魔。」我說。「這個爭論到今天依然未完結。這些人形太厲害了吧?我也要被迷倒了。雖然人口的確增加了,但是方法實在與科學怪人沒有甚麼分別。那些沉迷人形的人們到今天依然是一個社會問題。」

 

人形科技的確為人類帶來了很大的幫助;但卻也因為她們過份完美,使不少人過度依賴,造成各種各樣的社會問題。她們的存在讓人類只需顧念生產及消費,造就了很有極高工作能力,但無需亦無意進行社交的新世代高智能家裡蹲。受到影響的雖然以男性較多,但因為有意社交的男性缺乏,使不少女性投懷到男性人形,造成更大影響。

 

結果,人形策略確保了人口復興,但人類卻為此付出了人性。因為人形的目標只是獲取遺傳因子,並讓擁有者獲得最大的快樂,重覆使用的後果除了無法從真人身上獲得同樣的高刺激,就是對難以觸摸的人心感到不耐煩,久而久之就不再對人類感到任何興趣。

 

「那些人有自己的問題,但是從社會運作的角度而言,這並不重要。」胡混再倒了威士忌進杯。「從聯合企業的角度而言,只要有解決方法就可以了。人本主義的問題並不在商業考慮之列。」

 

「國家級別的中央生殖設施,有著海量的精子卵子儲備,可以隨時結合為胚胎,並有著篩檢機制,基因療法等等。人工子宮保證胎兒可以在最佳的環境下成長,執意的話甚至可以在人形上安裝生育模組。」

 

「如此不負責任地生產人類的後果,就是一堆無父無母的孩子吧。」我有點激動地握緊拳頭。

 

「再重申,道德並不是商業與政治要優先考慮的問題。我亦對此保持中立。」胡混回答。「那些在生殖設施,被計劃出生的孩子,從嬰兒時起就受到人形與人工智能的英才教育,作為代替父母的人類比率只需要八份之一就可以了。最近甚至說,有了第二世代的人形後,作為輔助的人類也不需要了。」

 

「不可能的吧。」聯合企業的做事方法實在讓人感到不安。「這樣的教育會產生怎樣的社會?」

「這是政府要面對的問題,我們只是負責要外包的部份而已。」胡混又喝了一口酒。「喔,飯菜來了。」

 

剛才的兔女郎端了晚餐進來。胡混給我們點了會所推荐的套餐。前菜、沙律、壽司、生魚片、餃子、鰻魚、炸豬排、天婦羅、燒牛肉、雞串、炒飯、拉麵、烏冬、味增湯、水果、甜點都一併俱全。

 

「雖然說設計餐單的老外有點不修邊幅。」胡混笑著說。「但重點是這裡所有菜都是人形製作的。」

「甚麼!?」我立時吃了一口鰻魚,味道實在無可挑剔。「很好吃。」

「有著無數的監測器及演算系統,加上全球電子資料庫,第二代人形能人所不能。也許世上不少廚司有此水平,但人形卻可將此品質帶到每個人的家中。」

 

面對美味的菜色,我實在無法作出反證。我們接下來談了一些瑣碎事,又談到工作前景的問題,還是得出聯合企業是很不錯的結論。就算做法並非理想,但薪酬卻是實在的。

 

當然,在日後遇到艾芙拉之後我完全推翻了這個結論,但這也是之後的事了。

 

到我們吃甜品的時候,原本的知客與兔女郎走了進來,坐在胡混的兩邊。胡混也不顧禮儀地把玩著她們,看到我有點尷尬的神情,他就說道:「你知道嗎?雖然不是完美,但她們的使用報告有很好的回應。98%用過的人都說讚,然後很多人都購買了一台回家。網上討論區推薦她們的也大有人在。」

 

就在我不知要怎樣回應時,一名穿著水手服,及腰黑長直髮的年輕女生,在我一旁坐了下來。她的樣子雖然冷傲,但是她努力掩飾害羞的樣子實在很可愛。纖細的身體,白晢而青秀的瓜子臉,薄身的白色上衣只將少女變得更誘人。我瞬間明白,為何那麼多人執著於少女。

 

「哦,是冷嬌系的『雪花』。」胡混說。「她可是很受歡迎的呢,忙的時候一晚偶爾要同時應付五六個客人。」

「你‧你‧你‧你‧你在說甚麼!?」雪花很驚恐地回答。

「不要看她這樣子,她很熟練的呢。」胡混笑說。

 

雪花整個人變得赤紅,掩著臉衝了出去。知客與兔女郎則笑著,胡混也笑了。說實在的,我在那一刻鬆了一口氣。

 

「真可惜呢。」胡混說道。「漢族的遺傳因子相當搶手,尤其是屬於菁英派的自然人類,假若她得手了的話,我也會收到多一點花紅。」

「自然人的菁英怎樣也比不上強化基因的改造人吧?」我苦笑。

「遺傳因子的應用方式,比你想像到的多很多。」

 

我們不久就離開了會所,胡混原來就住在那酒店的員工層,所以他就送我到了車站。

 

「話說星期六有空嗎?」胡混問我。

「有,怎麼了?」

「今晚的不夠看,星期六給你看些厲害的。」

「甚麼?」

「第三代人形。」

 

在無人車上,飲飽食醉的我也沒特別想到甚麼。說實在的,雪花實在很可愛,單純外貌而言完全是我喜歡的類別。但是,一想到有這麼多人都喜歡同樣的雪花,互相分享各式各樣的心得,再熱心地向更多人推薦,我就感覺到很奇怪的。然而,雖然我覺得人形到最終都只是謊言,但是那刻在心裡的悸動,卻是無比真實的。

 

星期六早上,胡混約我到了另一個地方。那裡是海邊,附近就是碼頭,除了吊機就是貨櫃,然後就是一堆又一堆老舊的工業大廈。但在其中,有一座與別不同高樓,看起來頗為新淨的大廈。與旁邊的二十世紀設計不同,這明顯是二十二世紀的設計。在大廈外邊有著一個小禁區,並有兩個人在看首。走近一點,可以看到聯合企業的標誌,以及在各處的監視器。

 

胡混向監視器看了一眼就走了進去,護衛也沒有多問的。我看看他們的制服,原來他們是外包的護衛。也難怪的,雖然聯合企業的特種作戰部隊世界有名,但他們人數有限,而且要他們來站崗也是沒有可能的吧?

 

胡混接著帶了我上他的工作室。工作室裡面,除了電腦外有著等身的全息投影機,用以將人型設計投放到不同的場境。但最令我感到意外的,是看到立體列印裝置在五分鐘內製作了一個完整的二代人型。胡混的工作室就是滿滿的美女人形,人類歷史以來,最經典的美女制型都可在此找到。我一時之間感觀超載,胡混卻沒有甚麼特別感覺。

 

「你在看甚麼哦。」在側面有把小女孩的聲音。我轉過頭看去,看到一個綁著雙馬尾的金髮小女孩,用充滿鄙視的眼光看著我。在她身旁還有一個惹人憐愛的女孩子,有點害怕地躲在她後面,只用半張臉來看著我。

 

「你不要告訴我,這兩個都是人形…?」我用死魚的眼神和聲線問道。

「玩得多就覺得很普通的了。」胡混側一側頸,做出無可奈何的姿勢。「還有巴齊(Bacha)系列,但你應該沒有興趣的。不過這個系列在近年卻受到愈來愈多人的注目,我們也因應消費者的喜好,加上了生育部件。」

 

我很著意地搖頭。人類就是只能重覆歷史的生物嗎?這不是與二十一世紀文化沒落的模式一樣嗎?

 

「二代始終是二代,我們今天要看的是第三代。」胡混將我帶到另一層級。

 

我們來到一個很不一樣的地方。這裡與其說是機械工作室,更像是生物實驗室。就像看電影一樣,生物實驗室有消毒程序,要消毒後才能通過。通過以後,是一排又一排,跟太空船上的冬眠倉一樣的儲存設備。

 

「那天晚上,經計算後,我想應該有個你會心動的東西。」胡混領我到了一個儲存倉前,按下按鈕。

 

原本黑色的強化玻璃立時變得透明。在我面前,是一名沉睡的黑長直髮少女。與雪花略帶稚氣的面容不同,她有著大和撫子的氣質,身上只穿了黑色蕾絲邊的內衣和襪褲,毫無保留地展示出成熟的身材。

 

「這是…?」我驚訝地問道。

「即將要投入市場的第三代人形。」胡混說。

「怎麼…看起來…好像比之前的人形有點不一樣?」

「因為本體是人類。」

「甚麼!?」

「第三代人形,是透過基因工程及納米技術而成的。生殖能力可按需要隨意調整,但因著基因的自然差異,每一個的長相都是獨特的。大腦雖然完全電子化,但因為基體還是基因和細胞,就算裝載同樣的人工智能,展示出的人格資訊亦會略有不同。沒有一個人形是相同的。所以說,她是獨一無異的。」

「…」

「這是終極的人形,或者是能完全取代人類的人形。」

「等一下,那麼原來的靈魂,原來的意識呢!?」

「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都說了是基因工程。誘導幹細胞並不是甚麼大事。雖然說,她本來好像是因為基因異常而腦部不全的,但這不重要吧?」

「…」

「但最重要的是,她是新品哦。」

「?!」

 

「第三代人形根本就是人,這個潛越禁忌的快感是第二代無法給予的。」胡混很冷靜地解釋。

 

胡混張開手,就好像一個大亨,對小商人開出無法拒絕的提案。

 

這種無法反駁的工具理性,就如同惡魔的思想一般。

 

「我因為是開發人員,不經工廠出產的試作品的話還是有好些多出來的。她剛好屬於會被棄置的一批。」

 

「甚麼!?」我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麼美麗的…就那樣要廢棄處分!?」

 

「你到底要不要她?」胡混直接問我。「你應該很喜歡這類形的吧?」

 

我實在不知道要怎樣回答。

 

「你不要的話,就會其他男人要她了的哦。」胡混很冷酷地說出事實。「你也不想其他男人與你喜歡的女孩子…然後再廢棄…你明白的吧?」

 

我實在不知道要怎樣回答。但看到美麗的她,我無法說不。

 

我不知道自己停頓了多久,相對論下的時間體驗讓人難以忘懷。但我感到的不是欣喜,而是兩個對立的念頭在腦內揮之不去。最後,我還是決定了。

 

「那個。」我說。

「想好了嗎?」

「…好吧。」

 

胡混聽了後,哈哈哈笑了三聲。然後看著我說:「好吧!因為是老朋友,就順道送給你一件特別的禮物吧。來,把手放到這裡。」

 

我按指示將手放到一個應該是掃瞄器的機器上。胡混熟練地在機器上輸入了一些指示。「我已經將你的生體訊息刻劃到她的基礎運算邏輯上,她永遠將你視為主人。她即將起動的試作型無定人功智能『撫子』,會永遠移除外部存取權限,她將無法被任何電子方式干涉,不受機械人定律所限,並根據你的道德律判斷事物,成為你獨一無異的專屬人形。」

 

等一下,無定人功智能???不受機械人規條所限???

 

儲存倉發出低沉的聲音,約一分鐘後,保護蓋就打開了。撫子慢慢地張開眼睛,與我雙目交投。我們對望了十多秒後,撫子突然臉紅,並嘗試用手遮著只穿著內衣的身體。

 

「嗚哦…老公大人,請不要這樣看著小女子…」撫子低頭,害羞地說。

「呀呀,不好意思,因為實在太美麗了,一時不流神…」我立即轉頭過去。

「嗚,想不到老公大人是這麼輕浮的人…」撫子繼續害羞地說。

「不是的,你誤會了!」我又轉過頭去。

 

然後我看到的是掩嘴偷笑的撫子。

 

我張開嘴不知如何反應。

 

「很有趣呢,原來無定人工智能會有這麼不一樣的表現哦?」胡混托著下巴說。

「你不是知道會這樣的嗎?」

「不知道哦,不是說明了是試作型嗎?」

「你早說清楚哦!!!」

「嘛,好好享受吧。」胡混給我豎起了姆指。

「到底是要享受甚麼哦?!」

 

「好問題呢。」胡混按了一下手表,說:「辣妹,過來一下。」

 

不到一會,就有一個以微妙的方式穿著制服,相當典型的辣妹,拿著一件浴袍走了過來。撫子跟辣妹謝過了浴袍,穿在身上。

 

「很漂亮的人形呢,達令!」辣妹對胡混說。

「是…是的。」我回答。

「讓我介紹,這是辣妹。也是安裝了無定人工智能的第三代人形,是我的私有人形。」辣妹隨即在眼前,打橫擺出一個勝利手勢,叉著腰裝酷。滿滿地表現出她主人的愛好。

「啊…是的。」我實在不知道應該要尷尬還是要吐糟。

「很性感是吧?」

「你還未答我,為什麼你的人形會這麼乖巧,而我的會是天然黑?」

「這麼瑣碎的細節就不要理會啦。」

「這是個關乎到我以後一生的問題哦!!!這不是瑣碎的細節哦!!」

 

不一會後,辣妹帶撫子到了衣帽間選衣服。撫子選了一套很有大小姐氣質的連身裙,時尚得來不失典雅。實在太好看了,眼睛沒法轉過去。

 

「老公大人這麼看,人家會害羞的,至少待到回家好嗎?」撫子用忸怩得來十分虛假的方式說。

「妳…真的是我的專屬人形嗎?」

「當然,我是天一老公大人的驕傲,人類的守護者,正義的朋友,制裁強權者的鐵鎚,保護弱者的盾牌,全能型幻想新娘──撫子!!!」撫子擺出了中二病十足的魔法少女架勢。

 

本來還有點熱列的氣紛立即冷了下來。大家很努力地裝作聽不見,看不到。我想立即跳出去窗外邊,但可惜這裡沒有窗。

 

「我明天就要回到日邦,那裡的大規模生產要開始了。」胡混說。

 

我們沒有再特別談很久,撫子又在衣帽間拿多了了幾套衣服。然後,胡混與辣妹送我和撫子到了車站,與我們揮手道別。

 

「胡混,話說還有其他要被廢棄處分的人形了嗎?」

「沒有了,她是最後一個。不知怎地,我總覺得她應該是要屬於某個人的,所以就特別鎖了起來,直到最近真的要處理掉。」

「那麼,其他人領走的三代人形都安裝了一樣的人工智能嗎?」

「當然不是!無需遵守機械人定律的固件是不合法的。」

「你說甚麼!?」

「這樣才刺激吧。」

「你是玩得太多人形所以變得不正常了吧。」

「說到不正常,我也是很意外地得到這兩個人工智能模組。到現在也不知道是那個部門生產的,倒不如說,我完全查不到它們來自何方。」

「你是說笑的吧?你就這樣安裝了兩個可以殺人的人工智能模組?」

「是的。」

「為什麼?」

「不知為何,我覺得這是正確的做法。」

很奇怪的,雖然這一切完全算不上,但我的心底裡卻覺得這是正確的做法。

 

「吶,天一。」胡混沉默了一會後說。「不用我說,你也知道這份禮物有多重吧。」

「嗯。」

「雖然跟想像中有點不一樣…」

「要你說!」

「但是,我總覺得新一代的人形有點奇怪。」

「怎麼說?」

「我不清楚。但是,總有點很算不上的地方。」

「?」

「總而言之。」胡混緊張地抓住我的手。「假若有一天我真的要幫忙,你會來救我的吧?」

「這個當然。」我承諾。胡混也放心地對我點了點頭。

 

在無人車開出以後,我轉頭回望,看到辣妹熱情地抱著胡混的手,走回工作室。突然間,一陣難以言喻的寂寞與孤獨湧往我的心頭,讓我有點透不過氣來。

 

「老公大人哦。」撫子平靜地說道。「人,永遠都是孤獨的。」

我有點驚訝地望向撫子。我一直都覺得人形只是會動的娃娃,但此刻的撫子,裡面真的沒有靈魂嗎?

「老公大人,不需懷疑。」撫子接著說。「你真的沒有女朋友。」

 

我脆弱的心受到極大傷害,而撫子則用略帶嘲諷的笑容冷笑了一下。

 

就這樣,我得到了一個貌美如畫,萬事全能,整個身體都無可挑剔,卻同時帶著些美中不足──不,是帶著好些致命傷的人形。我那時還不知道,撫子在往後,不時會代替我說出那些我不敢說的話,幫我打圓場,甚至會保護我。還有,說很多老頭子也說不出的冷笑話。但這都是以後的事了。